云中事记

《云中事记》为明代苏佑所撰，收入《纪录汇编》卷之四十三。本次所据为明万历丁巳（四十五年，1617）江西巡按陈于庭刊本，前9页可见《云中事记》全篇及《纪录汇编》卷之四十四王世贞《张司马定浙二乱志》开篇。全书以作者亲历为基础，详细记录了嘉靖癸巳冬十月大同卒杀总兵官李瑾的兵变经过及其后续处置。

篇首即言“嘉靖癸巳冬十月大同卒杀总兵官李瑾，距癸未甫十载，盖再变矣”。作者于八月八日受面命巡按宣大，九月十三日辞阙，二日至居庸，又七日抵宣大，十月七日即遇大同之变。变起之夜五鼓星殒如雨，作者感慨“岂变不虚生邪”。次日代王遣内使入奏，巡抚潘倣亦继至，揭云李瑾性过严急，兴工不息，军士诉不听，七日之夜激而杀之，黎明解散，今已宁息。作者窃疑李瑾纵有罪，非军士可擅杀，遂具疏言：变虽成于激起，实本于玩生；大同骄军悍卒蔑视朝廷，干纪违天，胁制法徒难縻，若屡存姑息，纪纲日坏。疏中并及巡抚都御史潘倣知人心将变不能弭消，致祸胎既成，罪亦难辞，伏望皇上轸念大同一镇祸变再生，集廷议以正国典。总督刘源清亦具奏，未上而代王奏先至，朝议汹汹莫定，及见作者疏，众论是之，即日下兵部议覆，命刘公与提督郤永将兵按问首恶，降黄榜赦胁从，作者监军核功罪。

其后叙至阳和城，潘已拿二十余人械系东来，王弓儿为首恶，余皆乘机舍货之人。总督讯之不服，因益招数十百人。刘公会郤先将兵而西。朱振自大同来，总督露刃见之，责以大义，但应曰“振一人何能为也”。既而报大同城炮声不绝，是夕振仰药死。朱振尝总大同军务，癸未之变乱军取之狱中援而立之，后罢而李瑾来代。李瑾甚廉，谋勇绝人，独见军政日废，欲整饬不少纵，诸军时时向振告，振曰“不我听奈何”，似亦不善应嗾而杀之，未有也。初事之起，止领粮饷者至城求假一日制衣装，李瑾不从，七八人醉而倡为之。副總兵以下独游击戴鹿骑马再向前，诸军辄挽鹿马回，余皆坐视。李瑾闻变乘屋下射，飞瓦断其弦，遂被执不屈，但戟手东向曰“瑾死，朝廷尽戮汝矣”，因并其弟杀之，且焚都察院大门及卷房。时已向辰，聚者仅数十百人，无藉者因肆抢掠，四门则效往年按逻内言不得出，且要巡抚乞宥，而振遂擅摄指挥事。其后议者顾罪瑾而宥振，失是非之本心。

官军之西也，诸逆罪固重，且袭故变，因讹言洗城，大军今且至，内一二良善虽知其讹，众惑且惧，由是一城尽变，四门画闭，遂谋抗王师。前军甫至东关，参将曹安已死于乘城之炮，南闸亦即出兵接战，复拒城矢石如雨。郤永因与辽东游击武泽据南关，参将段堂等据东关，副总兵张镇等据北草厂，三面攻城，而城中亦时时自洞门出相攻杀。洗城之说牢不可破。马昇旧中军，杨林旧夜不收把总，时為郤永旗牌官，间变后方回。黄镇革任参将王安、郭全等故无赖，遂受众权藏为头领，凡诱虏出战皆其指援。既而樊继祖来代巡抚之任，居阳和不得入见，军久无功，因相与往会总督于聚落，总督方谋水攻，言颇不相入。作者闻城中虽迫于叛军，日夜求生之心实什之七八；千户李椿、张著者兵部差官也，因其入城则命以祸福晓之，又咸无不日夜望。郤则时时杨兵欲攻，而城中因不信黄榜，且疑两千户卖己。作者间语总督，则又曰“君按臣不可仰而语贼”，因自思意既不合，事焉能济，徒贻诮矣，乃复还阳和。樊公遂有请金牌入城之奏，而作者亦参两节制久暴师无功，乞天语戒饬。罗峰见作者诸奏，每语人曰“御史当大用”，及见是乃不以为然，外议亦纷纷矣。

作者因取蓍揲之，得大过之随，窃意断曰“斯事诚大，非大过人之材罔攸济”，又稽随时之义，坎水震木，兹仲冬盛德在水，木且休矣，平定之期其在春乎。既而贼谤大虏至城下，内外夹战，我师失利，虏虽去，声言且复来。又数日，为二月四日，节在惊蛰。门既辟，果大同两人至，其一镇抚王宁也。语之则曰城中实畏死非叛，今黄榜坐马昇等名，城中以为诬，诸印信结状咸在，望贷此七人以全百万之众。作者笑曰：“受命西来按兹两镇，四阅月矣，今始见大同朱家尚为贼游说邪？”且曰：“朝廷百余年，生息何负于汝，乃一旦助逆招虏，若自为利，独能保妻子不奴辱乎？”王宁因求近案对状，既前泣诉曰：“城中实怨此七人，恨未能即杀之，得库金二百募赏可济，又实欲内应不得通，亦恐不自免也，愿示之信。”作者曰：“城存仓库固存，陷之虑城且亡，矧仓库邪？傥谋成，赏不吝，恩信黄榜具载，尚俟多言。”乃印给批回使驰去。虏既去，城中开穿地鏖城益惧，因怨此七人曰“奈何駢死”，思图之矣。时詹郎中荣、戴游击鹿并机营军士素不怨此两人，而两人亦深相结。马昇微然其情求自脱，乃以情告廉，乞宥罪戮余党以应黄榜。廉察其实，乃谨詹因缓城下见总督。总督已解官东归有期，城中不知也。时楚职方书、李户部文芝适以水攻至在刘公所。刘因绐曰：“城中惑言不信黄榜，谓朝廷将尽殱之，兹遣二部使察真妄回奏，死无日矣。”詹曰：“公言如是，延台谓何？”则又诡曰：“明日当自至阳和言之。”又曰：“二部使可即一至城下，以慰徇悬。”刘曰：“难轻就，见俟明日南城下见之。”明日刘公东归，楚偕副总兵梁震等至南城下见诸父老，因拥之自西门入面定约。杨林察其状，亦因马昇乞死，诸君许之。次日东圃至自大同，备以告。又明日，乃斩黄镇等三人，传首东来，而双嵓入城抚定。刘公既得去，张侍郎坟时督铜在，受命来代，业相约至阳和，及得报乃径度而西，至城下躐为已功，不顾刘矣。父老生儒亦相率诣阳和请曰：“抚台入矣，望偕至以慰人心。”作者曰：“抚安也，按治也，慈母哺失乳之子，樊公足矣。余虽不才，天子法吏，将由小门入乎？且止此四阅月，非云中何栖栖也。大门朝辟则夕以入，夕辟则朝以入。”众曰诺，遂先归。既而门大关，张朝入，作者夕入，城上相望者犹迤逦也。作者乘马过四街，老稚俯伏，左右顶水炉香者不可胜数。既至院，报事者告曰“防误须具几何”，全曰“何须，若不以心，谁非叛者？且蔡人即吾人，况一时之变乎？”由是闻者谂无尤，遂尽散去。次日诘之曰：“黄榜取七人，马昇、杨林自効死免罪可诿也，王安、郭全何以具奏乎？是法信终不行，城谁与苍？”两人惧，乃夜斩王、郭。又明日具奏论其功罪本真，报曰即当有勅勅御史矣。既而代王奏乞犒赏以安人心，不过微福以慰军士。凡王府奏例下之，神部时桂州夏公至为尚书，黄公绵为侍郎，绵以夺也，逾两月不定。盖先意云诸勘官亦莫能与争，而招拟实不合。至于邀截实封、侵欺银两等项，词皆文致，不知法鲜丽也。既会奏去，作者与樊公奉旨处决逆党三十六人，有定期。张总督行在次日恐有变也，乃累以台劄未到为言，作者曰：“咨犹劄也，咨已备矣，无庸俟也。”乃八月廿有六日偕抚台至帅府审诸服辩，驱之市口中而戮之，观者塞巷历屋。盖自癸未变后，无日沦刑有杖人者哉，吁法废久矣。既罢例为谳，张公谢不至，明日亦不告而去。又明日，作者自西门出巡塞，因携杨林行，历左卫、平虏、井坪、朔州而南，自杜巡隳后不寒行十四年，驳谁与稽，复转而东至应州，则去大同为近。乃呼林进语之曰：“尔知所以生乎？”叩头曰：“公活我。”余曰：“否，斯朝廷之恩信也。汝勿疑。但汝亦追于势，非初心。既已有之，又从而杀之，杀一人而失大信，其谁肯为？顾已保首领，又升赏与偕，独无一人怨忌乎？人将宅事慰襃汝，汝难免矣。”林泣曰：“愿公卒生之。”复晓之曰：“不解任，固以兵自卫也，斯无负足恃，可一力士缚汝出斩首矣。终不可者，为大信也。可归语昇共图之。”林复泣曰：“奈都台何？”余曰：“为汝致书。”既归犹豫不决，樊公诘问之，乃各以情告。既即遣人代之，询卫之命下矣。后两人辄复悔，稽延句余，迫而后行。樊公致书曰：“彼两人去甚难，非先解其任，既当遣不可留，又不肯卒去，则当迫之。迫之将无变乎？凡此皆执事力也。古人云杯酒释兵权，今杯酒且不费矣。”后渔石唐公在刑曹会奏，刘止夺秩家居，郤降级。其初谋逆王弓儿等诸叛亦已伏诛，大同一镇遂安，百万生灵生息自如。不知者往往犹有吠声之疑，作者辄解之曰：“嗟，毋庸异视大同也。异视则君子曰‘弃我矣’，则怨心生；小人曰‘畏我矣’，则逆心生。语云蛇影生疾，审听之可也。”或亦有因而固问之者，岁月云迈，亦不暇悉，因忆录之，用备遗忘，于是乎记。本次仅见前9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