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韵丛说

《声韵丛说》为清初毛先舒所撰声韵学札记，本次所见为清道光辛卯（十一年，1831）六安晁氏活字印本前17页。卷端题“钱塘毛先舒和黄著”，全书以札记条目连缀，围绕古音、今韵、反切、字母、叶韵、四声、方音、南北曲韵等问题展开讨论，是考察毛先舒音韵学观点及清代古音学研究的重要资料。

前17页所论，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端。其一，辨古音注韵之误。开篇即称“近世考古者亦知古音，而自牙吻未精明，故注韵多误”，举“天”字古韵梯因反，而多注读汀；“年”字古读泥银反，而多注读宁，指出天、年古与真韵相叶，若作汀、宁便是青韵，青是鼻音，与真韵相去甚遥，推此以求，注误学者多矣。其二，论古文用韵有二字成两韵、四字两韵、五字两叶等法，举子桑琴歌“父耶母耶，天乎人乎”及《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韩非子》“名正物定，名倚物徙”、《史记》“瓯窭满沟，汙邪满车”等为例，说明古人用韵之法精严，不惮絮举。其三，论古诗以虚字收句者，用韵在虚字上一字，虚字则为余声，举“素丝组之，良马五之”及“展如之人兮”“怀昏姻也”等例，推及兮、思、且、止、矣等虚字，并辨析《鄘风》“玼兮玼兮”、《郑风》“蘀兮蘀兮”、《论语》“凤兮凤兮”等起句、收句不叶韵之例，说明古人用韵随句法而变化。其四，辨《毛诗·驺虞》“吁嗟乎驺虞”为单句作收，不必与通章叶韵，批评朱熹注叶音牙、叶五红反之误，强调“字或独音或数音皆是定呼，岂随声可九邪”。其五，论周德清《中原音韵》虽为北曲而设，往往与北人土音相合，但其斟酌声韵、宛传喉吻，具有精微，非纯任土音者；又辨臞仙《琼林雅韵》全取《中原音韵》而稍更次之，或云周书为北曲韵、臞仙书为南曲韵，其说谬矣。其六，辨古诗韵与近韵读法多殊，举《郑风·有女同车》“颜如舜华”“佩玉琼琚”、《召南·何彼秾矣》“唐棣之华”“王姬之车”、《召南·羔羊》“素丝五紽”、《小雅·菁菁者莪》“在彼中阿”“乐且有仪”、《王风·兔爰》“雉离于罗”“尚无为”、《鄘风·相鼠》“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等例，说明古无六麻部音，四支多入五歌，华、车等字断无读入麻部之法，皮、仪、为等字断无读入支部之法，批评后人见通章如此遂读入近韵之误。其七，论反切之法上声下韵，事甚简捷，理亦显明，不必以字母之学参之，反滋烦纡；并举《三国志》吕布指刘备曰“大耳儿最叵信”，叵为不可之义，即合二字为一音，上声下韵翻切已见，说明翻切无待于字母；又引郑樵《书略》论华梵音异、华有二合之音，说明二音切一音正是中国字学与梵氏字学有别，世谓翻切必须于字母，其说非是。

前17页还论句中藏韵之法，如四字二韵、五字二韵、七字二韵，举《后汉书》“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及《列女传》“力田不如逢丰年，力桑不如见国卿”等例，说明七言以第四字或第二字起韵之法。又论入声月屑展辅而与曷点直喉通、陌亦展辅而与觉药敛唇通，说明入声与三声不伦，本难一例。又论周秦人读字多与今人相远，声随代变，如六麻一韵皆读入鱼虞歌三韵，车读如居、邪读如徐、华读如敷、家瓜读如姑、麻读如麝、珈读如居反之类，四支中皮、仪、为、猗之类皆读入歌，一先中年、天、田、颠之类皆读入真，萧、肴、豪中萧、胶、漕、袍之类皆读入尤，八庚中明、京、衡、英之类皆读入阳，十一尤中尤、谋、裘、邱之类皆读入支，上声、去声亦各有对应，准此推之，博考古文，古人声韵庶可尽明。又辨“大”有四音、“母”有三音，俗声去古益远，呼字至有无复一音者。又设客问“叶非古法”而自答“叶之为言谐也和也，初非可险者也，然有法叶有臆叶，法叶者有本而合古者也，臆叶者无本而随声者也，所恶特臆叶耳，若法叶则政当资是以考古文，讵可废耶”。又论俗刻韵书通法谬误甚多，而“转通之说”尤为可废，如江入东冬、庚入阳，古音本自相近，后人读江如姜、读明如名，遂谓通东冬、入阳为转声，其实乃赘词。又论三江一部独近七阳，传讹已久，举“窗”字今多读如疮，而灶上烟窗时犹呼窗如葱为证，说明礼失求诸野。又论车遮部韵至元人而始有，在周秦止属鱼虞及歌，在汉魏止属歌，在唐宋上属麻，凡四读而始得车遮音。又批评晚唐及宋人诗韵、元人词韵、明人曲韵多不复可为标准，注韵者引之为证，益眩惑矣；韩愈文章宗匠尚不识韵，况吴才老、杨用修、方子谦诸子所编著，岂可引为成家、艺为金科。又论古韵断自晋宋以前、唐韵断自齐梁以后，说明韵之从来如犬牙交错，晋宋合古为多，齐梁入唐益密，故于此分之亦言其概耳。又论《毛诗》音通古韵半功，《楚词》上口韵学什九，诗骚诚韵家之宗，三代以上人书往往涉笔成韵，不必诗歌，经子皆然，举《论语》“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疑尤、殆悔成韵为例。又论弋阳抵腭多穿鼻、姑苏穿鼻多抵腭，皆土音所囿而讹者。又论周德清合三江于七阳，非不知江韵收阳颇浅，但字入歌唱其音曼长，势必收入阳韵而后止，若收东钟则又失却江韵略收阳本色，故不得不并为江阳。又论江阳庚青收鼻音处正同，故古韵七阳入庚往往相通。又论《易林》之韵非尽无合于古通法，但谬戾处多不可训，概以为非则不受，执其是者而欲尽护其短则谬之大者。又论古韵有可互相叶者、有不可互相叶者，举东韵风字可叶入侵韵、侵韵禽字可叶入东韵，若二字联见则读风为孚金反以从禽可也，读禽为穷以从风亦可也，此可互叶者也；《诗·晨风》“郁彼北林”则但可叶风从林而不可叶林从风，以林字无叶入东韵之法；《易》“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则但可叶禽从穷而不可叶穷从禽，以穷字无叶入侵韵之法，此不可互叶者也。又论韵学之系有四弊：妄撰韵书重诬古人、注误来学，一也；蹇于牙吻囿于偏方、吐咳不明、音注毫厘万里，二也；妄作之徒不知稽古、孟浪押读，三也；才劣而口给者操觚之际利趋口而畏引绳，乐就三弊且为之张帜，四也。

前17页还论及《度曲须知》精于音理，但“字母堪删”论后总括十九韵头腹凡例，侵寻法当闭口，侵宜作妻音切、针宜作知音切、深宜作施音切、钦宜作欺音切、金宜作饥音切，今凡宜用音字者俱用恩字，是不闭口而抵腭，亦其漏也。又论下论韵之离合递变，虽复援据无讹，第理须通变而难尽一，即《中原》十九韵转收诸例虽法不厌详，俱有定说，而歌亦存乎神明，要合齿牙得利而已。又论学士大夫能稽古而多不娴音律，伶人歌工能歌而不读书则习流而昧源，此声韵之学少能贯通之也。又论《卫风·伯兮》“朅兮桀兮”用兮字成句，以朅桀二字成韵，下二句既不用兮字便自变韵，此韵法随句法变也；然亦有句变而韵仍者，如《角枕》“粲兮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下二句虽变法仍用旦字与粲、烂相叶，又一法也。又论古诗虚字前一字叶韵者多矣，又有用实字为余声者，如《郴·北门》第二三章、《小雅·坎坎鼓我》皆以我字前一字叶韵，是以我字为余声；《郑·蘀兮》二章皆以女字前一字叶韵，是以女字为余声，盖诗人以句末字同者即为余声耳。又辨沈约以朋字隶入蒸韵，后人多疑之，以为朋音蓬当入东部，举《常棣》“每有良朋，蒸也无戎”、《诗》“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为据，斥沈之误；或又云可以入东、可以入蒸，举《椒聊》“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为入蒸之证。毛氏谓唯《椒聊》为可据，余俱非是，盖古朋字论蓬恒反，原无读正逢音者，《常棣》戎字本不与朋相叶，即上章“每有良朋，况也永叹”可见；而“翘翘车乘”诗弓字读如姑膺反，正叶朋字入蒸韵；《采绿》“之子于狩，言韔其弓；之子于钓，言纶之绳”、《閟宫》“朱英绿縢，二矛重弓”、《九歌》“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虽离兮心不惩”弓与绳、縢、惩相叶，俱读如此，盖可据也。然则朋字宜入蒸部，而无入东部之理，沈约自无弊耳。又论唱曲有转收诸法自不可废，然须唱本音合足后乃作转收，盖本音是主、转收是客，本音是身、转收是尾，客不可以胜主，尾不可以过大也。又论诗歌俱用虚字前一字叶韵，而后人鲜知者，举明唐寅《娇女赋》用“只是”收句，是学《大招》而只字前一字俱不叶韵；又《冲波传》载河上之歌“餽兮鵶兮，逆毛衰兮，一身九尾长兮”，兮字前一字不相叶韵，此歌作传者所造，不但伪拟之陋，亦征学古之疏；杜牧《阿房宫赋》“明星荧荧，开妆镜也”入句，也字前一字亦俱不叶韵，乃知前人亦多昧此法；又《汉书》韦元成诗“赫赫显爵，自我除之；微微附庸，自我招之”、“谁谓华高，企其齐而；谁谓德难，厉其庶而”，之字、而字前一字亦不叶韵，夫元成父子兄弟以诗起家而不精韵法如此，为之一笑。或曰“明星荧荧”八句鬢兰相叶是隔句韵，《搜神记》淮南操十二句下甫女三韵相叶，韩愈《送陆歙州诗》“我衣之华兮，我佩之光兮；陆君之去兮，谁与翱翔兮”，盖古人用韵有此法云。又论刘向《列女传》有颂有赞，其颂相传即向作，或云子歆作，其用韵律之古文未尽伦，然颇有雅合者；其赞则不知何人所作，不但用韵猥杂，即其辞亦卑陋可笑。又论《毛诗》单叶十蒸韵处甚多，即间杂他韵亦不过梦、雄、弓、合音、绶数字耳，故此韵在古亦未尝不严，至晋宋而下单押益密矣。又论陈第以《兔罝》篇“施于中逵”，逵字《说文》作馗音求，与下句仇字叶，与朱熹读仇为渠之反与逵叶者相左；然毛氏读《汉书》赵幽王歌“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仇可与之叶，自亦可与逵叶，不必定读如逑、读逵如馗耳。又论诗韵唯孙愐《唐韵》一书最为古本，稽载亦详明，考韵者自当据以为正，如灰韵一部中亦自别，孙本胪分最清楚，回、枚之类自以灰字领韵为一段，开、哀之类自以咍字领韵为一段；元韵一部中亦自别，孙本袁、烦之类以元字领韵为一段，昆、门之类以魂字领韵为一段；除韵一部中亦自别，孙本佩、妹之类以除字领韵为一段，赛、戴之类以代字领韵为一段，秽、吠之类以废字领韵为一段；今如柴氏《言韵通》、沈氏《词韵》多有某韵半通之例，览者多不通晓，但案孙氏本而考之，亦庶几矣。末署“声韵丛说终”。

从版本看，本书为清道光辛卯（十一年，1831）六安晁氏活字印本。六安晁氏为清代中期以活字印书名者，所印多为小学、音韵及罕传之书。本书以活字排印，保存了毛先舒声韵学札记的完整面貌，对研究清初古音学、等韵学、反切学、南北方音及清代活字印本具有文献与版本价值。本次仅见前17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