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塾读书记二十一卷 第三册

《东塾读书记二十一卷》第三册，清陈澧撰，清刊本。卷端题“東塾讀書記卷七”“周禮”，下署“番禺陳澧撰”；本册前20页所见为卷七《周礼》及卷八《仪礼》开篇部分，是陈澧读经札记中专论《周礼》《仪礼》的篇章，体现其兼采汉宋、重视礼学与经世致用的学术取向。

卷七《周礼》部分，陈澧先从《史记·封禅书》《汉书·艺文志》及贾公彦《周礼废兴》所引马融《周礼传》入手，讨论西汉儒者始信《周礼》后乃排之的情形，引林孝存“武帝知《周官》末世渎乱不验之书”之说，又引张横渠“《周礼》是的当之书，然必有末世增入者”及《四库提要》所伸之说，认为“此如后世律令条格，数十年一修，修则有所附益，斯为定论矣”。随后引汪容甫《周官徵文》六条，如《逸周书·职方解》即《夏官·职方》职文、《汉书·艺文志》所载魏文侯乐人窦公献《周官·大司乐》章、《大戴礼记·朝事》载《秋官·典瑞》《大行人》《小行人》《司仪》四职文、《礼记·燕义》为《夏官·诸子》职文、《内则》“食齐视春时”以下为《食医》职文、“春宜膏豚膳膏芗”以下为《庖人》职文、“牛夜鸣则庮”以下为《内饔》职文、《诗·生民》传“尝之日莅卜来岁之芟”以下为《肆师》职文；陈澧又考得四条，如《礼记·杂记下》“赞大行曰”云云郑注“赞大行者，书说大行人之礼者名也”，《郊特牲》“缩酌用茅，明酌也”云云孔疏谓记人总释《周礼·司尊彝》泛齐及郁鬯之事，《考工记》贾疏谓此记人所录众工本拟亡篇六十而作，《大司马》中冬教大阅群吏听誓于陈前郑注谓《月令》季秋天子教于田猎以习五戎、司徒搢扑北面以誓之，此大阅礼实正岁之中冬而说季秋之政于周为中冬为《月令》者失之。陈澧据此认为，《周礼》若非周室典制，作《礼记》者何必赞之释之，作《考工记》者何必拟之，且吕不韦作《月令》本于《周礼》而犹有失，则《周礼》必远在吕不韦之前；但“无以见其必为周公所作”，《逸周书·职方解》序言穆王所作，则在周公之后有明征。陈澧又论《周礼》“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里”等非周初之制，引《尚书》伪《武成》孔疏“周室既衰，诸侯相并，自以国土宽大，皆违礼文，乃除去本经，妄为说耳”为定论，并以孟子告慎子“今鲁方百里者五”、论语“可以寄百里之命”、子产言“列国一同”杜注、管子《轻重乙》等相证，指出周初必无四五百里之国，《周礼》所言四五百里者正是兼霸之国造此文。陈澧还论孟子“方百里七十里五十里”以田言之，故《王制》云“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方百里为田万井九百万亩，其中公田一百万亩，计其所入今之大县钱粮不过如此，非多取于民。又引司马温公论财利疏、王应麟《困学纪闻》、顾炎武《日知录》论冢宰统内廷后宫、刘向刘歆校书、杜子春、郑众贾逵受业、二郑与杜子春从违、贾疏分节绘图释例、郑注“约”与“推次”之法、贾疏以唐制况周制等，最后强调读《周礼》当读《大清会典》与《历代职官表》，以国朝之制况周礼，则周礼更显而易见，并谓《周礼》为古之政书，治此经者宜通知古今，陋儒不足以知之；又论《考工记》可补经，不必割裂五官，记以轮为首有旨，工事以治水为最大，程瑶田以算法解“半矩谓之宣”等，订正“一柯有半”当作“一矩有半”，使角度昭然若发蒙。

卷八《仪礼》开篇，陈澧提出读《仪礼》三法：一曰分节，二曰绘图，三曰释例。谓昔人读之之法略具于此，今人生古人后得其法以读之，通此经不难。其举《士冠礼》“筮于庙门”贾疏“自此至宗人告事毕一节论将行冠礼先筮取日之事”，谓贾疏全部皆如此，此读《仪礼》第一要法；又举《有司彻》郑注屡言“自某句至某句”，为此贾疏分节之法所自出；贾疏分节有尤细密者，如《聘礼》“君使卿韦弁归饔饩五牢”疏、上介饔饩三牢疏、士介四人皆饩大牢疏，一节又分三节；《特牲馈食礼》“宾三献如初，燔从如初，爵止”疏，一科之内乃有十一爵，分析细密，使读者心自朗彻。陈澧又指出贾疏分节偶有遗漏，朱子《仪礼经传通解》釐析经文，每一节截断后一行题云“右某事”，此法亦出于郑君；朱子答李季章书、答应仁仲书皆言《仪礼》难读，只是经不分章、记不随经、注疏各为一书，故使读者不能遽晓，今定此本尽去诸弊。陈澧谓此朱子之大有功于《仪礼》者，至国朝马宛斯《绎史》所载《仪礼》、张稷若《仪礼郑注句读》、吴中林《仪礼章句》皆用朱子之法，江慎修《礼书纲目》因朱子《通解》而编定之，徐健庵《读礼通考》、秦文恭《五礼通考》亦皆分节，自朱子创此法，后来莫不由之。陈澧又论郑、贾作注作疏时皆必先绘图，今读注疏触处皆见其踪迹，如《士冠礼》“筮人许诺，右还即席坐”郑注“东面受命，右还北行就席”，贾疏推明其方位；《燕礼》“主人盥洗象觚”注“取象觚者东面”，贾疏谓以膳篚南有臣之篚，不得北面取，又不得南面背君取，从西阶来不得篚东西面取，以是知取象觚者东面；《大射仪》“揖以耦左还上射于左”注“上射转居左，便其反位也，上射少北乃东面”，贾疏推明不得少南；《乡饮酒礼》“主人实爵弁之席前西南面献介”疏“以介席东面，故邪向之”；《特牲馈食礼》记“主妇及内宾宗妇亦旅西面”注“其拜及饮者皆西面主妇之东南”，疏“知在主妇之东南者，以其不背主妇，又得邪角相向也”；《乡射礼》“司射还当上耦西面作上耦射”注“还，左还也”，疏推明左还；《少牢馈食礼》“主人西面三拜饔者，饔者奠举于俎，皆答拜”注“在东西席者东面拜，在西面席者皆南面拜”，疏推明面位；《乡射礼》“司马出于下射之南，还其后，降自西阶”注“围下射者，明为二人命去侯”，疏推明围绕之意；《燕礼》“若君命皆致，则序进，奠觯于篚”注“序进，往来由尊北，交于东楹之北”，疏推明围绕交错。陈澧谓如此类者，围繞交错，绘图亦殊不易，或绵蕝习之乃知之；即以疏文而论，曲而能达，栩栩欲动，世人谓贾疏之文不及孔疏，岂其然乎。又论杨信斋《仪礼图》厥功甚伟，惜朱子不及见；通志堂经解刻此图，然其书巨帙不易得，故信斋此图罕有称述者；张皋文所绘图更加详密，盛行于世，然信斋创始之功不可没。陈澧引杨信斋《仪礼图》序云严陵赵彦肃尝作《特牲》《少牢》二礼图，质诸先师，先师喜曰“更得冠昏图及堂室制度并考之乃为佳尔”，据此则始为图者赵彦肃也；《仪礼经传通解》载《鹿鸣》《关雎》十二诗谱云赵彦肃所传，盖其人有志于礼乐之事。陈澧又引阮元《张皋文仪礼图序》云昔汉儒习《仪礼》者必为容，故高堂生传礼十七篇而徐生善为颂，礼家为颂皆宗之，颂即容也；阮元尝以为读礼者当先为颂，昔叔孙通为绵蕝以习仪，他日亦欲使家塾子弟画地以肄礼，庶于治经之道事半而功倍。陈澧谓画地之法，澧尝试为之，真事半而功倍，恨未得卒业；又引焦里堂作《习礼格》，绘宫室如弈枰而人物为棋，其序云“虽戏而不诡于正”。陈澧又论宫室器服之图当合三礼为之，今存于世者惟聂崇义之图，至国朝诸儒所绘益精，若取《皇清经解》内诸图与聂氏图考定其是非而别为《三礼图》则善矣；有不能定其是非者则兼存之，明知其误者则不取。又论《仪礼》有凡例，作记者已发之，如《乡饮酒礼》记“以爵拜者不徒作”，《乡射礼》记同，“坐卒爵者拜既爵，立卒爵者不拜既爵”，“凡奠者于主，将举于右”，此记文之发凡者也；《士相见礼》“凡燕见于君”云云、“凡言非对也”云云、“凡与大人言”云云、“凡侍坐于君子”云云、“凡执币者不趋”云云，此则经文之言凡者，然非十七篇内之凡例也。郑注发凡者数十条，如《士冠礼》注“凡奠爵将举者于右，不举者于左”，“凡醴事质者用糟，交者用清”，“凡荐出自东房”，“凡牲皆用左胖”，其余诸篇注皆有之，《聘礼》注最多，若抄出之即可为《仪礼凡例》矣。有郑注发凡而贾疏辨其同异者，如《聘礼》“使者受圭，同面垂缫以受命”注“凡授受者，授由其右，受由其左”，疏据《乡饮酒》《乡射》《燕礼》献酢酬皆授由其右、受由其左，故云凡以广之，若有所因由则有授由王受由右，是以使者反命之时宰自公左受玉，郑云“亦于使者之东同面并受，不右使者，由便也”；又宾授觌时士受马适右受，郑云“适牵者之右而受，由便”；又《乡饮酒》云“受酬者自介右”，郑云“尊介，使不失故位”，如此者皆是变例，郑据平常行事而言也。《特牲馈食礼》“尊于户东，玄酒在西”注“凡尊，酌者在左”，疏云《乡饮酒》《乡射》皆玄酒在西，事酒在东，若《燕礼》《大射》唯君面尊，不从此义也，如此类皆郑注发凡而贾疏辨其同异也。有郑注不云凡而与发凡无异、贾疏申明为凡例者，如《士冠礼》“宿宾”注“宿者必先戒，戒不必宿”，疏云凡有戒无宿者非止于此，案《乡饮酒》《乡射》主人戒宾及《公食大夫》各以其爵皆是当日之戒，理无宿也；又《大射》宰戒百官有事于射者，射人戒诸公卿大夫射，司士戒士射与赞者，前射三日宰夫戒宰及司马，皆有戒而无宿是也。《觐礼》“侯氏入门右，坐奠圭”注“卑者见尊，奠挚而不授”，疏引《士昏礼》壻执雁升奠雁、若不亲迎则妇入三日然后壻见主人出门壻入门奠挚再拜出，郑注“奠挚者，壻有子道，不敢授也”，又《士相见》凡臣见于君奠挚再拜，与此奠圭皆是卑者不敢授而奠之，如此类皆注不发凡无异于发凡而疏申明之也。有郑注不发凡而贾疏发凡者，如《乡射礼》记“尊绤幂，宾至彻之”，疏云凡幂者皆为尘埃加故设之，但用幂不用幂不同者，凡用醴皆不见用幂，质故也；醮用酒亦无幂者，从礼子质也；或以尊厌卑亦无幂，《乡饮酒》《乡射》有幂者无所厌故也。《觐礼》“使者左还而立，侯氏还璧，使者受，侯氏降再拜稽首”，疏云直云使者左还不云拜送，此等皆贾疏发凡之例。

本册所论，以《周礼》《仪礼》为中心，既重文本分节、绘图、释例，又重以汉唐制度、国朝会典相证，兼及经世实用与古今制度因革，可见陈澧治礼学不尚空谈、务求通贯的特点。本次仅见前20页，卷八《仪礼》后续内容及全书其他卷次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