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居士诗话

《六一居士诗话》为宋代欧阳修所撰诗话，本次所见为宋咸淳九年刊本配补影宋钞本。卷端题“六一居士诗话”，正文以随笔条目形式记录诗人轶事、诗作评赏、字句考订、诗体比较及诗病指摘，是北宋诗话的重要代表。本次OCR前15页可见诗话条目数十则，内容颇为丰富。

书中首记李文正公进永昌陵挽歌辞“奠玉五回朝上帝，御楼三度纳降王”，欧阳修考“五回”当作“四回”，并引太祖建隆、乾德、开宝间郊祀改元之事，说明“祝玉祀天者实四也”，体现其以史证诗的严谨态度。又记仁宗朝有达官慕白乐天体，语多容易，有“有禄肥妻子，无恩反吏民”之句，被人戏谑为“足下肥妻子”，闻者传以为笑。记京师士大夫牵于事役，良辰美景罕获宴游之乐，诗有“卖花担上看挑李，拍酒楼头听管弦”之句；西京应天禅院有祖宗神御殿，留守达官朝罢公酒三行不交一言而退，诗有“正梦寐中行十里，不言语处唤三杯”之句，称其“语虽浅近，皆两京之实事”。

书中对梅圣俞诗推重尤多。记梅圣俞于范希文席上赋《河豚鱼》诗：“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河豚当是时，贵不数鱼虾。”称其“作于樽俎之间，笔力雄赡，顷而成，遂为绝唱”。又记苏子瞻于淯井监得西南夷人所卖蛮布弓衣，其文织成梅圣俞《春雪》诗，感叹“其名重天下一篇一咏传落夷狄，而异域之人贵重之如此”。又记晏元献公独爱梅圣俞“寒鱼犹着底，白鹭已飞前”及“絮暖鲚鱼繁，豉添莼菜紫”两联，而圣俞自谓“非我之极致”，欧阳修因叹“自古文士不独知己难得，而知人亦难也”。书中还比较梅圣俞与苏子美诗体：“子美笔力豪隽，以超迈横绝为奇；圣俞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各极其长，虽善论者不能优劣也。”并引己作水谷夜行诗略道其一二，可见其对二人诗风的深切体认。

书中保存了不少诗坛掌故与批评。如记吴僧赞宁与安鸿渐嘲谑，赞宁应声“秦始皇未坑之辈，往往成群”，时皆善其捷对。记郑谷诗名盛于唐末，号《灵台编》，世俗但称“郑都官诗”，其诗极有意思亦多佳句，但格不甚高，以其易晓，人家多以教小儿。记陈舍人得杜集旧本，送蔡都尉诗“身轻一鸟”下脱一字，与数客各用一字补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莫能定，后得善本乃“身轻一鸟过”，陈公叹服，以为“虽一字诸君亦不能到”。记九僧诗今不复传，许洞会诸诗僧分题，约不得犯山水风云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鸟之类字，于是诸僧皆阁笔。记孟郊、贾岛皆以诗穷至死，而平生尤自喜为穷苦之句，如孟郊“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暖得曲身成直身”，贾岛“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坐闻西床琴，冻折两三弦”，人谓“非其身备尝之不能道”。记周朴构思尤艰，每有所得必极其雕琢，时人称“朴诗月锻季炼，未及成篇，已播人口”，其句有“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晓来山鸟闹，雨过杏花稀”，诚为佳句。

书中还论及诗病与诗法。如记“袖中谏草朝天去，头上宫花侍燕归”虽为佳句，但进谏必以章疏，无直用草稿之理；张继“姑苏台下寒山寺，半夜钟声到客船”句则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打钟时。记贾岛哭僧诗“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时谓烧杀活和尚，尤可笑。又记“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本谓诗之好句难得，而说者云此是人家失却猫儿诗，人皆以为笑。书中还引梅圣俞论诗：“诗家虽率意，而造语亦难。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为善也。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矣。”并以严维“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贾岛“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为例，说明“天容时态，融和骀荡”“道路辛苦，羁愁旅思”皆见于言外。此段是欧阳修诗学思想的核心文字，对后世诗话影响深远。

此外，书记吕文穆公未第时被胡旦嘲为“渴睡汉”，后中甲科，使人寄声语胡，胡答“待我明年第二人及第，输君一筹”，既而次榜亦中首选。记王建宫词一百首多言唐宫禁中事，皆史传小说所不载，如“内中数日无呼唤，传得滕王蛱蝶图”，可补史传之阙。记李白戏杜甫“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释“太瘦生”为唐人语助。记陶尚书“尖檐帽子卑凡厮，短靿靴儿末厥兵”，末厥亦当时语，虽王原叔博学多闻亦不知为何说。记松江新作长桥制度宏丽，苏子美新桥对月诗“云头滟滟开金饼，水面沉沉卧彩虹”，时谓“非此句雄伟不能称也”。记杨大年与钱刘数公唱和，自《西昆集》出，时人争效之，诗体一变，而先生老辈患其多用故事，至于语僻难晓，殊不知自是学者之弊，如杨大年“风来玉宇乌先转，露下金茎鹤未知”虽用故事，何害为佳句。又记西洛故都荒台废沼遗迹，钱文僖“日上故陵烟漠漠，春归空苑水潺潺”一联最为警绝。记谢伯初诗“长官衫色江波绿，学士文华蜀锦张”等句，惜其诗今已不见于世。记石曼卿诗格奇峭，工书，曾以澄心堂纸书其筹笔驿诗，称为“三绝”。论退之诗“多情怀酒伴，余事作诗人”，其得韵宽则波澜横溢，泛入傍韵，得韵窄则不复傍出，因难见巧，愈险愈奇，譬如善驭良马者通衢广陌纵横驰逐，至于水曲蚁封疾徐中节而不少蹉跌，乃天下之至工。又记科场用赋取人，进士不复留意于诗，惟天圣二年省试《采侯诗》宋祁最擅场。这些条目从不同侧面展现了北宋诗坛的风貌、诗人的交往与欧阳修的诗学趣味。

版本方面，本书为宋咸淳九年刊本配补影宋钞本，卷端题“六一居士诗话”，正文条目可见，虽经OCR过录而文字间有讹误，仍可窥见宋本面貌。总体而言，《六一居士诗话》是研究欧阳修诗学思想、北宋诗坛生态、诗话文体形成及宋代诗学批评的重要文献。本次仅见前15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