渑水燕谭

《渑水燕谭》为北宋王辟之（字圣涂）所撰笔记小说类著作，本次所见为清道光十年（1830）潘道根手钞本前20页。卷首存王辟之自序，次见“渑水燕谭卷之一”，题“宋齐国王辟之圣涂著，后学潘道根确潜校注”，正文以“帝德凡十七事”为类目，收录北宋太祖、真宗、仁宗、英宗、神宗等朝帝王言行、朝廷故实、名臣事迹、科举制度、边事外交、谏诤风俗等逸闻故事。从序文可知，王辟之仕宦三十年，长期沉沦州县，晚年退居渑水之上，与田夫野老谈说旧闻，凡有可取者辄记之，积三百六十余事，私编为九卷。其书不按年月先后编排，而以“事随所得录之”，故“无先后之序”，具有笔记杂纂随闻随录、分类系事的特点。自序又云此书为“南亩北窗倚杖鼓腹之资”，用以“消壮志、遣余年”，可见其纂述带有退居闲谈、追忆朝野故实的性质，也保存了北宋士人对本朝政治、制度与人物的大量记忆。

前20页正文“帝德凡十七事”集中记载北宋帝王宽仁、俭约、重儒、恤民、慎刑、爱惜科名等事。如记西都北寺应天禅院为太祖诞圣之地，真宗幸洛阳命建僧舍、奉安神御，仁宗又建别殿塑太宗、真宗圣像，王钦若为记，院中植牡丹万本，仁宗御篆神御三殿碑；又记开宝中教坊使魏某年老求领小郡，太祖以“伶人为刺史岂治朝事尚可法耶”不许，仅令于本部迁叙；记庆历中郎官品觉勘公事回登对自陈衣禄已久乞改章服，仁宗不欲因鞫狱惊人数刻薄希进，体现宽厚钦恤之德；记明道二年仁宗行藉田礼，侍中奏未进御，上曰“朕既躬耕，不必泥古”，遂耕十有二畦；记宝元康定间西方用兵，言利者多捃摭细微，仁宗厌之，诏议者须究知本末，若事效不著当施重罚；记仁宗朝南锄州上言石碑等银矿发，上谓三司使“但不害民则为国利，或于民有害岂可行也”；记晁文元公迥在翰林以文章德行为仁宗所优异，帝以“君子长者”称之，天禧初草诏得对，命坐赐茶，既退真宗顾左右取烛与学士，中使就御前取烛执以前导出内门；又记真宗曲燕宜春殿出牡丹百余盘，取赐亲王近臣，真宗顾文元及钱文禧各赐一朵，又尝侍宴赐禁中名花，故事惟亲王宰臣中使为插花，余皆自戴，上忽顾公命内侍为戴花，观者荣之；记咸平三年大理寺上言案牍未决者常百余事，近日逾月并无公案，请载之史笔；记祥符中诸王有以翰林使医有效乞除运郡，真宗曰“医之为郡非治朝美事，厚赐之可也”；记真宗一日晚坐承明殿召学士对，既退中人就院宣谕“朕适忘御袍带，卿无讶”，学士将降谢，中人止之曰“上深有旨放谢”；记太祖讨平诸国，收其府藏贮之别府曰封椿库，每岁国用之余皆入焉，尝语近臣“石晋割出燕诸郡以归契丹，朕悯八州之民久陷彝虏，俟所蓄满五百万，皆遣使赠北虏以赎山后诸郡，如不我从，即散府财募战士图进取”；记太祖宴石守信等，道旧甚欢，从容劝其择善地出就藩镇，以租赋奉养甚厚，诸帅归镇，富贵宠荣极于一时，前代保全功臣无以过也；记真宗尝谕宰臣一外补郎官称其才行甚美，侯罢郡还朝与除监司，及还帝又语及之，执政拟奏将以次日上之，晚归里第，其人來谒，明日只以名荐，上默然不许，察而以为知己为伺察家报矣，真宗恶人奔竞如此；记庆历中滕子京守庆门，属羌数千人内附，滕厚加劳遗以结其心，御史梁坚言滕妄费公库钱，仁宗曰“边帅以财和命，此李牧故事，安可加罪”；记仁宗朝流内铨引改京官人李师锡，上览其荐者三十余人，问“何为使孤寒何以进”，止与师锡循资，翰林学士胡宿子宗尧廕勘以保官，令循资，帝之照见物情、抑权势、进孤寒如此；记英宗治平中燕国迁和公主下降王师约，时尚主之家例降昭穆一等以为恭，帝寝之曰“此废人伦之序，不可以为法”，及神宗践祚乃诏公主出降皆行见舅姑礼，时师约父克臣为开封府判官，前一日中使促就第受主见行盥馈礼，成遂大设乐，天下荣之；记鲁人李廷臣顷官琼管，一日过市，有獠子持锦臂鞲鬻于市者，偿成诗，取而视之，乃仁庙景祐五年赐新进士诗也，云“恩袍草色动，仙籍桂香浮”，仁宗文章挨丽固足以流播荒服，盖亦仁德醲厚有以深快夷獠之心；又记应中开宝寺灾，国家遣人凿塔基得旧瘗舍利迎入内廷，送本寺令士庶瞻仰，传言在内廷时颇有光怪，将复建，余襄公靖言“彼一塔不能自卫，何福逮于民，凡腐草皆有光，水精及珠之圆者夜亦有光，乌足异也”，乞不营造；记夏竦赐谥文正，刘原父判考功上疏言谥者有司之事，且竦行不应法，司马光知礼院上书称“谥之美者极于文正，竦何人可当”，光书再上，遂改谥文献，知制诰王原叔曰“此善祖皇帝谥也”，封还其目不为草诏，于是太常更谥竦文庄；记嘉祐中内臣麦允言死，以其尝有功特给卤簿，司马光言古不以名器假人，允言近习之人非有大功大勋而赠以一品、给以卤簿，不可以为法，仁宗嘉纳；记仁宗朝司天奏月朔日当食而阴云不见，事同不食，故事当贺，司马光曰“日食四方皆见而京师独不见，天意若曰人君为阴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独不知，其为灾尤甚，不当贺”，诏嘉其言，后以为例。这些条目以“帝德”为纲，兼及制度、科举、谏诤、边事、外交、灾异、丧葬、赐谥等，既有褒扬帝王宽仁慎刑、爱惜名器之意，也保存了北宋政治运作与士大夫言论的具体细节。

前20页后又见“名臣四十八事”类目及部分名臣故事，如王溥父祚、张咏、曹彬、张齐贤、王旦、陈省华、晁迥、王曾、狄青、范仲淹、欧阳修、司马光、富弼、韩琦等，涉及宰相、将帅、谏官、文臣的言行出处、交游荐举、边功政绩与道德风范。如记曹彬前后帅师征讨诸国，凡降四国主，未尝杀一无辜，功名显著为诸将之首，诸子贤令，其后子孙昌炽，实生慈圣太皇太后辅佐仁宗；记张齐贤以礼部尚书知青州六年，其治安静，民颇安之，好事者或谤其居官弛慢，朝廷召还，公盛语人曰“向作宰相幸无大过，今典一郡乃招物议，譬如监御厨三十年，临老反煮粥不了”，士大夫闻之深罪谤者；记王旦与杨亿友善，疾笃，大年于财内托草遗奏，言“为宰相不可以垂尽之言为宗亲求官”，真宗嘉叹；记陈省华生三子俱登进士第，伯仲皆为天下第一，晚年燕国夫人冯氏俱康宁，长子尧叟知枢密院，次子尧佐直史馆，少子尧咨知制诰，每对客三子列侍，客不自安求去，省华曰“学生立侍常也”，士大夫以陈氏为荣；记晁迥少闻方士之术，凡人耳有灵响、目有神光，其后听于静中若铃声远闻，年之后愈觉清彻，公名之曰“三妙音”，一曰幽泉漱玉，二曰清声摇空，三曰秋辉曳诸；记景德中朝廷始与北虏通好，诏遣使将以“北朝”呼之，王沂公以为太重，请止称“契丹”本称可也，真宗嘉赏再三，朝论韪之；记祥符中王沂公奉使契丹，馆伴耶律祥颇肆倔强，深自衒鬻，且诏新赐铁券，公曰“铁券盖勋臣有功高不赏之惧，赐之以安反侧，且何为辄及亲贤”，祥大沮；记真宗上仙时虽仲春而大雪苦寒，庄献太后诏赐卫士酒，独王德用所辖禁旅不得饮，后以问德用，德用曰“卫士荷先帝恩德厚矣，今率土崩心，安忍纵饮，矧嗣君尚少，未亲万几，不幸有一夫酗酒奋臂狂呼，得不摇动人心也”，后大叹息，自是有意大用；记李文靖公为相，王魏公旦方参预政府，时西北尚用兵，或至旰食，魏公叹“我辈安能坐致太平，得优游无事耶”，文靖公曰“少有忧勤，足为儆戒，他日四方宁谧，朝廷未必无事”，其后北戎讲和，西戎纳款，而封禅祠祀、蒐讲坠典靡有暇日，魏公始叹文靖公先识过人远矣；记乾兴初丁谓欲每议大政则太后后殿朝执政，朔望则皇帝前殿朝群臣，其余常事独令入内押班雷允恭附奏禁中传命，三府众以为隔绝中外不便，王沂公附判礼院引东汉故事，皇殿加帘，中书密院以次奏事，人心乃安；记皇祐五年侬智高陷二广，诏枢密副使狄青督诸将讨之，谏者以青武人不可专用，请以文臣副之，仁宗以问庞庄敏公，庄敏曰“向者王师所以屡败，由大将不足以统一，裨将人自用，故遇敌辄北，青勇敢有智略，善用兵，必能办贼”，及捷报至上，喜谓庄敏曰“岭南平殄，皆卿之力也”；记范文正公贬饶州，朝廷方治朋党，士大夫莫敢往别，王待制质独扶病饯于国门，大臣责之曰“君长者，何自陷朋党”，王曰“范公天下贤者，顾质何敢望之，若得为范公党人，公之赐质厚矣”，闻者为之缩颈；记欧阳文忠公使辽，其主每择贵臣有学者押宴，非常例也，且曰“以公名重，令代故尔”，其为外夷敬服如此；记景祐末西鄙用兵，大将刘平死之，议者以朝廷使宦官监军，主帅节制有不得专者，故平失利，诏诛监军黄德和，或乞罢诸帅监军，仁宗以问宋臣，吕文靖公曰“不必罢，但择谨厚者为之”，仁宗委公择之，对曰“臣待罪宰相，不当与中贵私交，无由知其贤否，愿诏都知押班保举，有不职与同罪”，仁宗从之，翌日都知叩首乞罢诸监军，士大夫嘉公有谋；记景祐中范文正公知开封府，忠亮谠直，言无回避，左右不便，因言离间大臣，自结朋党，仍落天章阁待制，黜知饶州，余靖安道上疏论救，以朋党坐贬，尹洙师鲁言“靖与仲淹交疏，臣与仲淹义兼师友，当同坐”，贬监郢州税，欧阳修永叔贻书责司谏高若讷不能辨其非辜，若讷大怒，缴其书，降授夷陵县令，永叔后与师鲁书云“五六十年来，此辈沉默畏怖，在世间忽见吾辈作此事，下至灶间老婢亦为惊怪”，时蔡君谟为《四贤一不肖》诗，布在都下，人争传写，鬻书者市之颇获厚利，虏使至，密市以还；记张中庸奉使过幽州，馆中有书君谟诗四句在壁上；记狄青自河朔界巡检，颇亦战功，常被发面铜具，驰突贼围，敌人畏慑无敌当者，公识度远，士大夫翕然祢之，尤为韩魏公、范文正公所深知，称为国器，文正以《春秋》《汉书》授之曰“将不知古今，匹夫之勇不足尚也”，公于是博览书史，通究古今，已而立大功，登辅弼，书史策，配享宗庙，为宋名将，天下称其贤；记庆历中仁宗服乐久不视朝，一日圣体康复，思见执政，坐便殿，但召二府宰相，吕许公闻命移刻方赴召，比至中使数促，公愈倨步，既见，上曰“久疾方平，喜与卿等相见，而迟其来何也”，公从容奏曰“陛下不豫，中外颇忧，一旦闻忽召近臣，臣等若奔驰以进，虑人惊动耳”，上为嘉叹；记陈贯自盐铁副使除直昭文馆知相州，先是三司副使例得待制，而贯独得直馆，或唁贯者，贯曰“与其居天章作不才待制，何如在昭文为有道学士”，唁者愧服；记康定中赵元昊既虏刘平，遂约吐蕃毋与中国通，朝廷患之，择能使绝域者，屯田员外郎刘涣上书请行，间道驰至青唐城，进角氏，皆损首悔谢，请以死扞边，因画其地形并誓书还奏，仁宗嘉叹，进直昭文馆，俄而元昊臣服，再加刑部郎中，赐金紫；初涣之奉使也，或数日不得食，于佩囊中得风叶数粒咽之，咽喉吐蕃呼佛曰“唃厮啰”，译为“佛子”二字；记王武恭公德用宽厚善抚士，其貌魁伟而面色正黑，虽匹夫节应使、天下卒、闾巷小儿，外至远夷君长皆知其名，咸称之曰“黑相公”，北虏常呼其名以惊小儿，其为戎狄畏服如此；皇祐末仁宗以为枢密使，而以富韩公为宰相，是冬契丹使至，公与之射，使者以公为枢密使、富公为相，得人矣，上闻尤喜；记治平中夏国泛使至，将以十事闻于天子，未知其何事也，时太常少卿祝谘主馆伴，既受命先见枢府，已而见丞相韩魏公，公曰“枢密何谙”，谘曰“枢密云倘使人言及十事，第曰受命馆伴，不敢辄受边事”，公笑曰“岂有此，主饮食不及他语耶”，公乃徐料十事以授祝曰“彼及某事则以某事辨，言某事则以某辞折”，祝唯而退，及宴见使者，果及十事，凡六事正中公所料，祝如所教答之，夏人耸服，祝常以为魏公真宰相，非他人可比也。以上名臣故事，涉及北宋宰相、将帅、谏官、文臣的言行出处、交游荐举、边功政绩与道德风范，可见本书虽为笔记杂纂，实兼具史料与轶闻性质。

版本方面，本书为清道光十年（1830）潘道根手钞本，卷首王辟之序、卷端题署及卷一“帝德凡十七事”、部分“名臣四十八事”均存，页面保留钤印框，印文多不可辨。潘道根字确潜，以“后学”身份校注此书，其手钞本对考察《渑水燕谭》在清代的文本流传、钞写面貌及宋人笔记的整理刊布具有一定版本学价值。总体而言，本书保存了北宋帝王德政、名臣事迹、科举制度、边事外交、谏诤风俗等大量逸闻故事，是研究北宋政治史、制度史、士大夫文化与笔记小说的重要资料。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