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洧旧闻

《曲洧旧闻》为宋朱弁所撰笔记杂纂，明万历间陈眉公订正、宝颜堂秘笈本，卷端题“陈眉公订正曲洧旧闻卷之一”，下署“宋朱弁少张撰”，又有“郁嘉庆伯承、明沈元熙广生校”。前20页未见序跋、总目，正文为条目连排，每条记一事或数事，间附作者议论，内容以北宋太祖、太宗、真宗、仁宗、神宗五朝典故、朝政得失、君臣言行及士大夫轶闻为主，兼及制度沿革、科举取士、书法文物、宫闱琐事等，是研究北宋政治史、制度史与士人文化的重要笔记文献。

前20页所见条目，开篇记太祖在周时受命北讨至陈桥为三军推戴，杜太后眷属尽在定力院，有司将搜捕，主僧令登阁固扃，甲士入寺见蛛网尘积若累年不开，遂皆返去，有顷太祖已践祚。又记太祖取江南戒曹秦王、潘郑王勿杀人，曹潘兵临城久不下，草奏请杀以立威，太祖批还其奏曰“朕宁不得江南，不可辄杀人也”，批诏到而城已破，作者叹“天人相感之理不亦异哉”。又记太祖即位后车驾初出过大溪桥，飞矢中黄继桀衝，帝披其胸笑曰“散射教射”，左右密启捕贼，帝不听，久之亦无事。又记木务监官患所积财植长短不齐乞免整，太祖批其状曰“汝手足指宁无长短乎，胡不截之使齐，长者任其自长，短者任其自短”，御批宣和中犹有见者。又记国初宰执大臣多前朝与太祖俱北面事周，即位后无所易置，左右驱使皆委靡听顺，始听政有司承旧例设宰相以下坐次，即叱去之，作者叹“如太阳东升，焜燿万物，无敢仰视者”。又记五代割据干戈相侵，有一僧佯狂而言多奇中，尝谓人曰“汝等望太平甚切，若要太平，须在定光佛出世始得”，至太祖一天下，皆以为定光佛后身。又记世传太祖将禅位于太宗，独赵韩王密有所启，太祖以重违太母之约不听；太宗即位入卢多逊之言怒甚，召赵韩王诘之，韩王曰“先帝若听臣言，则今日不睹圣明，然先帝已错，陛下不得再错”，太宗首肯者久之，韩王由是复用。又记山阳郡城金子巷得名之由，父老相传太祖从周世宗取楚州，州人方抗周师，逾时不能下，既克世宗命屠其城，太祖至巷见一妇人断首在道，卧而身下儿犹持其乳吮之，太祖恻然为返命，收其儿置乳媪鞠养，巷中居人因此获免，乃号因子巷，岁久语讹遂以为金。又记内中酒盖用蒲中酒法，太祖微时喜饮之，即位后令蒲中进其方，至今用而不改。又记真宗元夕御楼观灯，见都人熙熙，举酒享执曰“祖宗创业艰难，朕今获睹太平，与卿等同庆”，宰执称贺皆饮醻，独李丈靖沆终觞不怿，明日王文正旦问其所以，文靖曰“太平二字，尝恐谀佞之臣以之藉口干进，今人主自用此夸耀臣下，则忠鲠何由以进”，其后四方奏户瑞无虚日，东封西祀讲求典礼纷然不可遏，王公追思其言，叹曰“李文靖真圣人也”，求文靖画像置于书室而日拜之。又记真宗问王文正“祖宗时有秘谶云‘南人不可作宰相’，此岂立贤无方之义乎”，文正对曰“无方要之贤然后可”，是时方大用王文穆，或以此为言，而不知此谶乃验于近世而不在文穆。又记祥符中天书降，有旨云可示晁迥，迥云“臣读世间书，识字有数，岂能识天上书”，定陵屡欲用为宰执，用事者忌之而止。又记王文正为参知政事，姨丁晋公奸邪，屡欲开陈，以宰执同对未果，每闲暇与晋公语，色欲言而辄止者数四，晋公诘之，文正曰“弟某当远官，而老儿又钟爱，兹事颇乱方寸也”，晋公曰“公可留身回陈其事，得旨吾曹亟奉行尔”，明日宰执退而文正独留，晋公悟，悔之不及，文正具陈谓奸邪，帘帏嘉纳，丁自此黜，士论莫不快之。又记仁宗至诚纳谏，一日朝退至寝殿，不脱御袍、去幞头曰“头痒甚矣”，疾唤梳头者来，及内夫人至方理发次，见御怀中有文字，问曰“官家是何文字”，帝曰“乃台谏章疏也”，问所言何事，曰“霖淫久，恐阴盛之罚，嫔御太多，宜少裁减”，掌梳头者曰“两府两制家中各有歌舞，官职稍如意往往增置不已，官家根底剩有一两人，则言阴盛须待减去，只教渠辈取快活”，帝不语久之，又问曰“所言必行乎”，曰“台谏之言岂敢不行”，又曰“若果行，请以奴为首”，盖恃帝宠也，帝起遂呼老中贵及掌宫籍者携籍过后苑，有旨戒阁者云“虽皇后不得过此门来”，良久降旨自某人以下三十人尽放出宫，卧房所有各随身不得隐落，仍取内东门出尽文字回奏，时迫进膳，慈圣虑帝御七箸后时，亟遣莫敢少稽滞，既而奏到，帝方就食，终食慈圣不敢发问，食罢进茶，慈圣云“掌梳头者是官家常所嬖爱，奈何作第一名遣之”，帝曰“此人劝我拒谏，岂宜置左右”，慈圣由是审戒嫔侍勿妄言无预外事。又记仁宗密令图唐介像置温成中，御题曰“右正言唐介”，时犹衣绿，外庭不知，逮质肃薨于位，裕陵浇奠索画影看，曰“此不见后生日精神”，乃以此画像赐其家人，始知之，乃叹仁宗之用意深不可及。又记昭陵时京东路有一镇户繁盛为本路最，大臣建言请增置监临官，下漕司相度及问本镇愿与不愿，父老欣然，所由官司次第保明闻奏，比进呈取旨，昭陵思之良久曰“恐动漕司岁计，遂别生事，因为民患”，止而不行，作者叹“大矣哉，昭陵之爱民也深矣”。又记仁宗尝言尊号非古也，自宝元之郊诏群臣毋得以请，殆二十年，嘉祐四年孟冬祫，丞相又欲因此上尊号，宋景文曰“却尊号甚盛德也，臣下乃欲举陛下不用之故事，是一日受虚名而损实美也”，上曰“我意正如是”，于是遂止。又记范讽知开封府日，有富民自陈为子娶妇已三日矣，禁中有指挥令入见，今半月无消息，讽曰“汝不妄乎，如实有兹事，可只在此等候也”，讽即乞对，具以民言闻奏，且曰“陛下不迩声色，中外共知，岂宜有此，况民妇既成礼而强取之，何以示天下”，仁宗曰“皇后曾言近有进一女，姿色颇得，朕犹未见也”，讽曰“果如此，愿即付臣，无为近习所欺而怨谤归陛下也，臣乞于榻前交割此女归府，即授诉者，不然陛下之谤难户晓也”，仁宗乃降旨取其女与讽。又记张尧佐除宣徽使以廷论未谐遂止，久之上以温成故欲申前命，一日将御朝，温成送至殿门，抚背曰“官家今日不要忘了宣徽使”，上曰“得得”，既降旨，包拯乞对，大陈其不可，反覆数百言，音吐愤激，唾溅帝面，帝卒为罢之，温成遣小黄门次第探伺，知拯犯颜切直，迎拜谢过，帝举袖拭面曰“中丞向前说话，直唾我面，汝只管要宣徽使，宣徽使，汝岂不知包拯是御史中丞乎”。又记张庾节为御史中丞，论宰执不已，上曰“卿孤寒，殊不自为地”，庾节曰“臣自布衣叨冒至此，有陛下为知己，安得谓之孤寒，陛下今日便是孤寒也”，上惊而问其故，庾节曰“内自左右近习，外至公卿大臣，无一人忠于陛下者，陛下不自谓孤寒，而反谓臣为孤寒，臣所未喻也”，当时有三真之语，谓富韩二公为真宰相，欧公为真内翰，而庾节为真御史。又记宋子京《西征东归录》载知成都陛辞日面请圣训，上曰“镇静”，子京自著其事曰“语简而意尽，蜀尤得其要，真圣人之言也”。又记仁宗于科举尤轸圣虑，孜孜然惟恐失一寒畯，每至廷试之年，其所出三题有大臣在三京与近严州郡者多密遣中使往取之，然犹疑其或泄也，如“民监”本是诗题，“王者遍天地人”本是论题，皆临时易之。又记仁宗俭德殆本于天性，尤好服浣濯之衣，当未明求衣之时，嫔御私易新衣以进，闻其声辄推去之，遇浣濯随破随补，将遍犹不肯易，左右指以相告或以为笑，不恤也。又记慈圣识虑过人远甚，仁宗一夕饮酒温成阁中极欢，而酒告竭，夜漏何晨矣，求酒不已，慈圣云“此间亦无有”，左右曰“酒尚有而云无何也”，答曰“上饮欢必过度，万一以过度而致疾，归咎于我，我何以自明”，翌日果服药，言者乃叹服。又记仁宗时蜀中一举子献诗于成都府，某人忘其姓名，云“把断剑门烧栈阁，成都别是一乾坤”，知府械其人付狱，表上其事，仁宗曰“此乃老秀才急于仕宦而为之，不足治也，可授以司户参军，不厘事务，处于远小郡”，其人到任不一年，惭恧而死。又记昭陵谨惜名节，而于改官之法尤轸圣虑，胡宗炎以应格引见，上惊其年少，举官逾三倍，最后阅其家状云“父宿见任翰林学士”，乃叹曰“寒畯安得不沉滞”，遂降指挥令更候一任与改合入。又记盛文肃在翰苑日，昭陵尝召入面谕近日亢旱，祷而不应，朕当痛自咎责，诏求民间疾苦，卿只就此草诏，庶几可以商量，不欲进本往复也，文肃奏曰“臣体肥不能伏地作字，乞胁一平囗子”，上从之，速传旨下有司，而平囗子至则诏已成矣，上览之嘉其如所欲而敏速更不易一字。又记昭陵时言利者请税天下桥渡以佐军，张锡字贶之建言“津梁利人而反税之以为害”，卒罢之。又记蔡君谟得字法于宋宣献，宣献为西京留守时君谟其幕官也，嵩山会善寺有君谟从宣献留题尚存，东坡评今朝书以君谟为第一，仁宗尤凌之，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诏君谟书之，其后命学士撰温成皇后碑文，又欲诏君谟书，君谟曰“此待诏之所职也，吾其可为哉”，遂力辞之。又记晁以道尝为作者言本朝文物之盛自国初至昭陵时并从江南来，二徐兄弟以儒学显，二杨叔侄以词章进，刁衍杜镐以明习典故用，而晏丞相、欧阳少师巍乎为一世龙门，纪纲法度号令文章灿然具饬，有三代风度，庆历间人材彬彬号称众多，不减武宣者，盖诸公实有力焉。又记祖宗平僭乱，凡诸国现实珍奇之物皆藏于奉宸库，自建隆以来有司岁时点检之而已，未尝敢用也，至章献明肃皇后垂帘日，仁宗入近习之言欲一往观，后以帝春秋鼎盛，此非所以示之也，乃诏择日开库设香案而拜，具言祖宗泥一四海、创业艰难，此皆诸国失德不能有，故归我帑藏，今日观之正可为鉴戒，若取以为玩好或以供服用，则是蹈覆车之故辙，非祖宗垂训之意也，词色严厉，中官皆恐惧流汗。又记张康节守泰州召兼侍读，以老不能进读固辞，仁宗曰“不必读书，但留傅顾问”，遂免进读，未几擢任风宪。又记厚陵初张康节预政，屡请老不许，诏三日一至枢密院进见，毋舞蹈，康节曰“本兵之地，岂容尸禄养疾”，遂力求去。又记熙宁元丰间神宗奉事两宫太后尽心色养，有皆庶之所难能者，庆寿宝慈宫在福庆之东西，天子朝夕亲视服膳，至通夕不下开键，母弟荆杨二王已冠犹不许就第，往还如家人礼，皇太后于二王亦未尝假以言色，言事官上章讽请使出阁如故事，帝以为间亲亏孝，黜之于外。又记裕陵豫尊崇濮安庙且欲改十寝图，大臣心知其非而不能谏，一日潞公同对，见众人纷然而莫得其说，公徐曰“陛下必欲迁之，有何所求，若求福耶，则已出二天子矣，更求何事”，自此改卜之议遂罢不复言。又记王始封昌王时飞语云“昌字两日并出也”，裕陵惑之以问大臣，大臣无能对者，吕申公知开封府，因上殿奏事罢，上从容曰“卿闻昌王之说乎”，申公曰“不知陛下有何所疑，若圣意不能释然，以臣所见，改封大国则妄议息矣”，裕陵意遂解。又记朱行中知广州，东坡自海南归，留款甚洽，其唱和诗亦多，行中尝与坡言裕陵晚年深思经术之弊，某时判国子监，因上殿亲得宣谕令教学者看史，是月遂以张子房之智为论题，上索第一人程文览之不乐，坡曰“予见章子厚言裕陵元丰末欲复以诗赋取士，及后作相为蔡卞所持，卒不能明裕陵之志，可恨也”。又记熙宁中三经义成，介甫拜尚书左仆射，吕吉甫迁给事中，王元泽自天章阁待制进龙图阁直学士，力辞不受，裕陵欲终命之，吉甫言“雱以疾避宠，宜从其志”，由是王吕之怨益深，吉甫未几以邓绾等交攻出知陈州，而发私书之事作矣。又记元丰初官制将行，裕陵以图子示宰执，于御史中丞执政位牌上贴司马温公名，又于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位牌上贴东坡姓名，其余新政不合亦各有攸处，仍宣谕曰“此诸人虽前此立朝议论不同，然各行其所学，皆是忠于朝廷也，安可尽废”，王禹玉曰“领德音”，蔡持正院下殿谓同列曰“此事乌可，须作走马医始得”，其后上每问及，但云“臣等方商量进拟”，未几宫车晏驾，而裕陵之美意卒不能行，新州之贬无人正名其罪，绍圣间党论一兴，至崇观而大炽，其贻祸不独缙绅而已，士大夫有知之者莫不叹恨也。又记裕陵弥留之际，宣仁呼小黄门出红罗密谕之曰“汝见郡王身材长短大小乎，持以归家制袍一领见我，亲分付，勿令人知也”，后数日哲宗于梓宫前即位，左右进袍皆长大不可御，近侍以不素备皆仓皇失色，宣仁遣宫嫔取以授之，或曰小黄门即邵成章也。又记神宗喜谈经术，臣下进见或有承圣问者多皇遽失对，范忠宣谓“立法本人情，怨讟可虑”，造膝之际累数百言，且曰“愿陛下不见是图”，帝曰“何如是不见是图”，忠宣对曰“唐杜牧所谓‘天下不敢言而敢怒者’是也”，帝为改容，味其言者久之。又记赵元考彦若，周翰之字也，无书不记，世谓“著脚书楼”，然性不伐而尤恭谨，馆中诸公方论药方，有一药不知所出，虽常禹锡大卿曾经修本草亦不能省，或云“元考安在，但问之，渠必能记也”，时元考在下坐，对曰“任几卷府某药下在第几叶第几行，其说云云”，检之果验，然众怪之曰“诸公矜纷而予独不言何也”，元考曰“诸公不见问，所以不敢言耳”。又记元丰间三韩人使在四明，唱和诗奏到御前，其诗序有“渐非白雪之词，辄效青唇之唱”之句，神宗问“青唇”事，近臣皆不知，因荐元考，元考对“在某小说中，然君臣间难言也，容臣写本上进”，本入，上览之，止是夫妇相酬答言语，因问大臣“赵彦若何以不肯面对”，或对曰“彦若素纯谨，僚友不曾见其堕容，在君父前宜其恭谨如此也”。上述条目，或记帝王仁德、纳谏、俭朴、爱民，或记君臣应对、宰执进退、台谏风节，或记科举、官制、书法、文物，或记宫闱琐事、士人谐谈，皆以“旧闻”形式保存北宋一朝掌故，叙事简洁而时见警策，议论平实而寄寓劝戒，是宋人笔记中偏重朝政见闻与士大夫言行的一类。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