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箱杂记

《青箱杂记》为宋代吴处厚所撰笔记，本次所见为旧钞本前20页，卷端题“書籍雜記錄第一”，署“宋 吳處厚著 明會稽商濬校”。全书以笔记条目形式，记北宋朝野见闻、人物轶事、诗文评赏、典章制度及谐谑故事，内容博杂而多涉当代人物，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与文学史料价值。

前20页开篇记雷德骧事：雷德骧，长安人，太祖时父居谏诤之任，有直名，与赵普有隙，普以勋旧作相，德骧骤间诣对，言普专权，容堂吏附赂，由是忤旨贬商州司户；岁余其子有邻挝登闻鼓讼冤，鞫得其实，吏李可度除名，余党皆杖脊黥配远州，出普知河阳，召德骧复旧官，擢有邻守校书郎；后普复入相，德骧恳乞致仕，太宗勉之曰“朕终保卿，必不为普所挤”。有邻性亦刚鲠有父风，太宗尝面谕有邻“朕欲用汝父为相何如”，有邻对曰“臣父有才略而无度量，非宰相器”，乃止。有邻弟有终亦有才，平蜀寇最有功，为宣徽使，德骧、有终父子二人常并命为江南两路转运使，当世荣之，王禹偁赠诗二首，其一称“父子有才同富国，君王无事免宵衣”，其二称“当时词气压朱云，老作皇家谏诤臣”，可见雷氏父子在宋初以直谏、才干著称。此后又记有终有将略，平蜀后人为立祠，尝以私财犒士，贫不能足，贷钱以给，比捐馆时犹逋三万缗，真宗特出内帑偿之，魏野哭有终诗有“新祠人祭祀，旧债帝填还”之句。

其后记吕文穆公蒙正读书龛事：洛阳龙门有吕文穆公读书龛，文穆昔尝栖偃于此，初有友二人，一为温尚书仲舒，一忘其姓名，三人誓不得状元不仕；及唱第，文穆状元，温已不意，然犹中甲科，遂释褐，其一人径拂衣归隐；后文穆作相，太宗问昔谁为友，文穆即以归隐者对，遽以著作佐郎召之，不起；故文穆罢相尹洛作诗曰“昔作儒生谒贡闱，今提相印出黄扉。九重鹓鹭醉中别，万里烟霄达了归。邻叟尽垂新鹤发，故人犹著旧麻衣。洛阳谩道多才子，自叹遭逢似我稀”，所谓“故人”盖指其归隐之友。又记文穆有大第在洛中，真宗祠汾时车驾幸止其厅，后人不敢复坐，围以栏楯，设御榻焉，即今张文孝公宅是也。此条既存吕蒙正轶事，又见宋初科举、隐逸与君臣遇合之风。

此后记张文孝公观：张观以真宗幸亳岁状元及第，致仕枢密副使，而其父尚无恙，父名居业，周易学究，性友弟，滞选调三十余年，年六十余始转京秩，以主客员外郎致仕，见其子入践枢府，授大府卿，寿九十卒，卒未逾年张公亦捐馆，故谥文孝，作者由此叹“张公贵达皆其父福庆所致”。又记李文正公昉：昉深州饶阳人，太祖在周朝已知其名，及即位用以为相，常语昉曰“卿在先朝未尝倾陷一人，可谓善人君子”，故太宗遇昉亦厚，年老罢相，每曲宴必宣赴赐坐；昉尝献诗曰“微臣自愧头如雪，也向钧天侍玉皇”，其诗务浅切，效白乐天体，晚年与参政李公至为唱和友，李公诗格亦相类，今世传《二李唱和集》是也。又记昉公有第在京城北，家法尤严，凡子孙在京守官者，俸钱皆不得私用，与饶阳庄课并输宅库，月均给之，故孤遗房分皆获沾济，世所难及；有子宗谔仕至翰林学士，篇什笔札两皆精妙，太宗朝尝以京官带官职赴内宴，阁门拒之，宗谔献诗曰“戴了官花赋了诗，不容重睹赭黄衣。无脚独出金门去，恰似当年下第归”，盖宗谔尝举进士御试下第，故诗因及之，太宗即时宣召赴坐，后遂为例，虽选入带职亦预内宴，自宗谔始也。此条既见李昉家法、诗风，又存宋初内宴制度与翰林学士待遇。

其后记王文正公旦：旦相真宗仅二十年，时值四夷纳款，海内无事，天书荐降，祥瑞沓臻，而大驾封岱祠汾，皆旦为仪卫使扈跸，处士魏野献诗曰“太平宰相年年出，君在中书十四秋。西祀东封俱已毕，可能来伴赤松游”。世传真宗任旦为相，常倚以决事，故欧阳修撰旦神道碑铭曰“国有大事，事有大疑，匪卜匪筮，公为蓍龟”；公虽荷真宗眷委之重，每慎密远权以自防，故君臣之间略无纤隙可窥。又记旦与杨文公亿为空门友，杨公谪汝州，公适当轴，无音问，不及他事，唯谈论真谛而已；余尝见杨公亲笔与公云“山栗一秤，聊表村信”，盖汝唯产栗，而亿与王公忘形，以一秤栗遗之，斯亦昔人鸡黍缟纻之意。又传王公尝记前世为僧，与唐房太尉事颇相类，及将捐馆，遗命剃发以僧服敛，家人不欲，止以缁褐一袭纳诸棺而已；然公风骨清峭，项微结喉，有僧相，人皆谓其寒薄，独一善相者目之曰“公名位俱极，但禄气不丰耳”，故旦虽位极一品，而饮啖全少，不畜声伎，晚年移疾在告，真宗尝密赍白金五千两，旦表谢曰“已恨多藏，况无用处”，竟不受之，其清苦如此。此数条合观，可见王旦在真宗朝的政治角色、家教清俭及与杨亿、真宗的关系，是研究宋初宰辅政治与士大夫生活的重要笔记材料。

前20页又记滑稽谐谑人物。齐吉州人才辩滑稽，无与为对，未第时尝谒南丰宰，宰不喜士，平居未尝展礼，一夕虎入县廨，咥所畜羊，弃残而去，宰即以会客，彭亦预，翌日彭献诗谢之曰“昨夜黄斑入县来，分明踪迹印苍苔。几多道德驱难去，些子猪羊引便来。令尹声声言有过，录公口口道无灾。思量也解开东阁，留取头蹄设秀才”，南方谓押司录事为录公，览者无不绝倒。又记陈亚，扬州人，仕至太常少卿，年七十卒，盖近世滑稽之雄也，尝著药名诗百余首行于世，如“风月前湖近，轩窗半夏凉”“棋怕腊寒呵子下，衣嫌春暖宿纱裁”及赠祈雨僧“无雨若还过半夏，和师晒作葫芦巴”之类，极为脍炙；又尝知祥符县，亲故多借车马，亚亦作药名诗曰“地居京界足亲知，借借寻常无歇时。但看车前牛领上，十家皮没五家皮”，览者无不绝倒。亚尝言药名用于诗无所不可，而斡运曲折使各中理，在人之智思耳；或曰“延胡索可用乎”，亚曰可，沉思久之，因朗吟曰“布袍袖里怀漫刺，到处迁延胡索人”，此可赠游谒穷措大，闻者莫不大笑。亚与章郇公同年友，郇公当轴将用之，而为言者所抑，亚作药名《生查子》陈情献之曰“朝廷数擢贤，旋占凌霄路。自是郁陶人，险难无移处。也知没药疗饥寒，食薄何相误。大幅纸连粘，甘草归田赋”。又别成药名《生查子》闺情三首，其一曰“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槟郎读。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菊花时，犹未回乡曲”，其二曰“小院雨余凉，石竹生风砌。罢扇尽从容，半下纱厨睡。起来闲坐北亭中，滴尽真珠泪。为念婿辛勤，去折蟾宫桂”，其三曰“浪荡去未来，踯躅花频换。可惜石榴裙，兰麝香销半。琵琶闲抱理相思，必拨朱弦断。拟续断来弦，待这冤家看”。亚又自为“亚”字谜曰“若教有口便哑，且要无心为恶。中间全没肚肠，外面强生棱角”，此虽一时俳谐之词，然所寄兴亦有深意。亚又别有诗百余首，号《澄源集》，有岁旦示知己云“收寒归地底，表老向人间”，又与友人郊游云“马嘶曾到寺，犬吠乍行村”，送归化宰王秘丞赴阙云“吏辞如贺日，民送似迎时”，怀旧隐云“排联花品曾非僭，爱惜苔钱不忧悭”，亦自成一家体格。亚性宽和，累典名藩皆有遗爱，然颇真率无威仪，吏不甚惧，行坐常弄一犬，复袖尤真，唱溃和乐，知越州时每拥骑自衙庭出，或由鉴湖缓辔而归，必敲镫代拍，潜唱微三十六遍然后已，亦其性也。又记郎中曹琰亦滑稽辩捷，尝有僧以诗卷投献，琰阅其首篇《登润州甘露阁》云“下观扬子小”，琰曰“何不道‘卑吠狗儿肥’”，次又阅一篇《送僧》云“猿啼旅思凄”，琰曰“何不道‘犬吠张三嫂’”，座中无不大笑。又记龙图刘烨亦滑稽辩捷，尝与内相刘筠聚会饮茗，问左右曰“汤滚也未”，左右皆应曰“已滚”，筠曰“佥曰鲧哉”，烨应声曰“吾与点也”；又尝与筠连骑趋朝，筠马病足行迟，烨谓曰“马何故迟”，筠曰“只为五更三”，言点蹄也，烨应声曰“何不与它七上八”，意欲其下马徒行也。这些条目以谐谑笔法保存北宋士大夫日常交游、语言游戏与人物性格，是宋代笔记中较有文学趣味的部分。

卷第二开篇记“嬖颖”事：颖，邵武人，先仕江南，归朝为侍御史，尝愤叛臣卢绛杀其叔慎仪，又害其家，后绛来陛见，舞蹈次，颖迁前以笏击而踣之，太祖惊问其故，颖曰“臣为叔父复仇，非有他也”，因俯伏顿首请罪，极言绛狼子野心不可畜，太祖即下令诛绛而赦颖。又记颖自负文学，少许人，谈论多所折难，太宗朝知朗州，士罕造其门，独丁谓贽文求见，颖倒屣延迓，酬对终日以至忘食，曰“自唐韩柳后，今得子矣”；异日丁献诗于颖，颖次韵和酬曰“胆怯何由戴铁冠，只缘昭代奖孤寒。曲肱未遂违前志，直指无闻是旷官。三署每传朝客说，五溪闲凭郡楼看。祝君早得文场隽，况值天阶正舞干”。又述慎仪任江南尚书礼部侍郎、崇政殿学士，尝奉使岭表，刘主囚之，逾年不遣，慎仪忧悸不知所出，乃然顶祷佛，愿舍宅建寺，庶遂生还；未几刘王女病，谣语曰“且急遣袭慎仪归国，不然我且死”，刘主擢遣之，慎仪寻归，以宅为寺，即今邵武王堂里香严寺是也；江南平，以慎仪为歙州刺史，卢绛领叛兵数千入其城，慎仪坐黄堂治事，有绛部曲小校熊进直前刃之，举族遇害，惟二女弗忍杀，携以自随，比入闽中，二女犹记忆乡里，至王堂香严寺徘徊不前曰“此是我家，就死足矣”，绛即杀之，里老言慎仪为儿时戏于道傍，有胡僧过目之曰“此儿骨法亦贵，但恨有凶相，恐不得令终”，竟如其言。此条叙事完整，兼具传记与因果报应色彩。

其后记五代之际天下剖裂，太祖启运，虽下西川、平岭表、收江南，而吴越、荆闽纳籍归觐，然犹有河东未殄，其后太宗再驾乃始克之，海内自此一统，故因御试进士，乃以“六合为家”为赋题，时进士王世则遽进赋曰“构尽乾坤，作我之龙楼凤阁；开穷日月，为君之玉户金关”，帝览之大悦，遂擢为第一人；同年李巽亦以《六合为家赋》登第，赋云“辟八荒而为庭衢，并包有截；用四夷而作藩屏，善闭无关”，此亦善矣，然不若世则之雄壮。巽字仲权，邵武人，以《蜃楼》《土鼓》《周处斩蛟》三赋驰名，累举不第，为乡人所侮曰“李秀才应举，空去空回，知席帽甚时得离身”，巽亦不较；至是乃遗乡人诗曰“当年踪迹困泥尘，不意乘时亦化鳞。为报乡闾亲戚道，如今席帽已离身”，盖国初犹袭唐风，士子皆曳袍重戴，出则以席帽自随；巽后仕至度支郎中、两浙转运使，卒，与王禹偁相友善，今《小畜集》有《送李仲权赴官序》即巽也。又记世传潘阆、安鸿渐《八才子图》皆策蹇重戴，又禹偁赠崔遵度及第诗云“且留重戴士风多”，则国初举子犹重戴矣。又记天圣以前乌帻惟用光纱，自后始用南纱，迨今六十年复稍稍用光纱矣。这些条目涉及宋初科举赋题、士人服饰与登第前后境遇，是研究宋代科举文化与服饰风尚的笔记材料。

其后又记陈执中作相，有婿求差遣，执中曰“官职是国家的，非卧房笼箧中物，婿安得有之”，竟不与，故仁宗朝谏官累言执中不学无术，非宰相器，而仁宗注意愈坚，其后谏官面论其非，曰“陛下所以眷执中不替者，得非以执中尝于先朝乞立陛下为太子耶？且先帝止二子，而周王已薨，立嗣非陛下而谁？执中何足贵”，仁宗曰“非为是，但执中不欺朕耳”，作者由此叹“人臣事主宜以不欺为先”。又记执中好阅人，而解宾王最受知，初为登州黄县令，素不相识，执中一见即大用，敕举京官，及后作相又荐馆职，宾王仕至工部侍郎致政，家雄富，诸子皆京秩，年七十余卒，宾王为人方颐大口，敦庞重厚，左足下有黑子甚明大。又记瀛王道诗虽浅近而多谙理，若“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须知海岳归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之类，世虽盛传而罕见其全篇，今并录之，诗曰“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请君观此理，天道甚分明”；又《偶作》云“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须知海岳归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世讥道依阿诡随，事四朝十一帝，不能死节，而作者尝采道所言与其所行参相考广，列道未尝依阿诡随，其所以免于乱世盖天幸耳；石晋之末与虏摇衅，惧无敢奉使者，宰相选人，道即批奏“臣道自去”，举朝失色，皆以谓堕于虎口，而道竟生还；又彭门卒以道为卖己，欲兵之，湘阴公曰“不干此老子事”，中亦获免；初郭威遣使迫迓湘阴道，道语威曰“不知此事由中否？道平生不妄语，莫遣道为妄语人”，及周世宗欲收河东，自谓此行若太山压卵，道曰“不知陛下作得山否”，凡此皆推诚任直，委命而行，即未尝有所顾避依阿也；又虏主尝问道“万姓纷纷，何人救得”，而道发一言以对，不啻活生灵百万，盖俗人徒见道之迹，不知道之心，道迹浊心清，岂世俗所知耶；作者尝与富文忠公论道之为人，文忠曰“此孟子所谓大人也”。此条为冯道翻案，可见宋代士大夫对五代人物评价的分歧，是研究宋人史论与道德观念的重要材料。

其后记张文定公齐贤：齐贤洛阳人，少时家贫，父死无以葬，有河南县史某甲为办棺敛，公深德之，遂长事之如兄，虽贵不替；后赵普荐齐贤于太宗，太宗未用，普即具列前事，以为陛下若擢齐贤，则齐贤他日感恩过于此，太宗大悦，未几擢齐贤为相。齐贤相太宗、真宗，皆以高贵重厚称，及晚娶薛氏妪，真宗不悦，一旦元会上寿，齐贤已微醺，进止失容，坐是谪安州，其麻曰“仍复酣醟杯觞，欹倾冠弁”，盖为是也。齐贤常作诗自警兼遗子孙，虽词语质朴而事理切当，足为规戒，其曰“慎言浑不畏，忍事又何妨。国法须遵守，人非莫举扬。无私仍克己，直道更和光。此个如端的，天应降吉祥”；作者尝广其意，就每句一篇，命曰《八咏警戒诗》，其一云“慎言浑不畏，言出患常随。须信枢机发，难容驷马追。三缄事可见，两舌业当知。口是起祸窟，本君且再思”，其二云“忍事有何妨，勿令心火扬。火扬犹可灭，心忿固多伤。堪叹波罗蜜，可怜歌利王。从心更从刃，字意好消详”，其三云“国法须遵守，金科盖诏条。一毫如有犯，三尺不相饶。岂肯容奸黠，何须恃贵骄。自然逢吉庆，神理亦昭昭”，其四云“人非莫举扬，万事且包荒。殿上便衔土，草中吐不妨。在他诚所短，于己有何长。须是常况发，回头自忖量”，其五云“无私仍克己，克己又无私。一事无修饰，终身在有思。公清多敛怨，高亢易招危。更切循卑退，方应履坦夷”，其六云“直道更和光，双修誉乃彰。直须和辅助，和赖直交相。恃直终多讦，偏和又少刚。能和又能直，行己自芬芳”，其七云“此个如端的，除非六句修。永为几杖诫，更遗子孙谋。本立方生道，农勤乃有秋。兹诗虽浅近，至理可推求”，其八云“天应降吉祥，天理本茫茫。舒惨虽无定，荣枯却有常。益谦尤效验，福善更昭彰。笼络无疏漏，恢恢网四张”。此条保存张齐贤诗与作者和作，可见宋人以诗训子孙、论立身处世之风。

前20页末段又记皇祐、嘉祐中未有谒禁，士人多驰骛请托，而法官尤甚，有一人号“望火马”，又一人号“日游神”，盖以其日有奔趋，闻风即至，未尝暂息故也。又记李侍郎仲容，涛相之后，吉德恬退，不与物校，时人目为“李佛子”，享年七十，腊月八日无疾而逝，观文丁公度为撰墓志，叙其为人曰“天禧中士风奔竞，公在文馆，淡然自守，同列中负人伦之鉴者曰‘李公他日名位显，年寿高，我辈俱不及’，迄今皆验”。又记太祖朝章献明肃太后讳，故今世读香印者不敢斥呼“鸣罗”而已；仁宗庙讳贞，语讹近蒸，今内庭上下皆呼蒸饼为炊饼，亦此类；钱武肃王讳镠，至今吴越间谓石榴为金樱，刘家留家为金家，田家留住为驻住；又杨行密据江淮，至今民间犹谓蜜为蜂糖，滁人犹谓荇溪为菱溪，则俗语承讳久未能顿易故也。又记刘温叟父名岳，终身不听乐，不游嵩华，每赴内宴闻钧奏，回则号泣移时，曰“若非君命，则不至于是”，此与唐李贺父名晋肃，贺不敢举进士事颇相类。又记杜祁公衍常言“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则所讳在我而已，他人何预焉”，故公帅并州，视事未三日，孔目吏请公家讳，公曰“下官无所讳，惟讳取枉法赃”，吏悚而退。又记杜衍酷嗜吟咏，致政后作《林下书怀诗》曰“从政区区到白头，一生宁肯顾恩仇。双凫乘雁常深愧，野马黄牛亦过忧。岂是林泉堪佚老，只缘蒲柳不禁秋。始终幸会承平日，乐圣唯能击壤讴”。其后作者自述皇祐壬辰岁取国学解试律设大法赋得第一名，枢密邵公元、翰林贾公黯、密直蔡公杭、修注江公休复为考官，内江公尤见知，语余曰“满场程试皆使萧何，惟足下使萧规对汉约，足见其追琢细腻”，又所问春秋策对甚详备，及赋押秋荼之密，用唐宗赦受缣事，诸君皆不见，云只有秦法繁于秋荼、密于凝脂，然则君何出，余避席敛衽自陈远方寒士，一旦程文误中甄采，因对自《文选》策秀才文有“解秋荼之密网”，唐宗赦受缣事出杜佑《通典》《唐书》，即入载，公大喜；又曰“满场使次骨皆作刺骨对凝脂，惟足下用《杜周传》作次骨，又对吹毛，只这亦堪作解元”，余再三逊谢，是举登科，名在行间，授临汀狱掾，公作诗送余曰“太学鲁诸生，南州汉掾卿。故乡千里外，丹桂一枝荣。莫叹科名屈，难将力命争。他年重射策，词句太纵横”，盖公欲激余应大科故也。此段为作者自述科举经历与考官知遇，是研究宋代科举程文、考官与士人交游的第一手材料。

综观前20页，《青箱杂记》以笔记条目记北宋朝野人物轶事、诗文评论、典章制度、谐谑故事与科举见闻，内容涉及雷德骧父子、吕蒙正、张观、李昉、王旦、陈亚、曹琰、刘烨、卢绛、王世则、李巽、陈执中、冯道、张齐贤、杜衍等众多人物，既保存了正史之外的细节，也反映了宋人的人物品评、道德观念与文学趣味。版本为旧钞本，卷端题“书籍杂记录第一”，前20页保存卷一及卷二开篇部分，可资研究宋代笔记的文本形态、明代商濬校订及旧钞本流传。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