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箱杂记

《青箱杂记》为宋代吴处厚所撰笔记杂记，本次所见为明刊本前20页。卷首保存元祐二年（1087）自序及卷一至卷三部分条目，内容涵盖北宋前期至中期朝野轶事、人物言行、诗话典故、科举制度、避讳俗语、谐谑滑稽等，是研究宋代笔记文学、朝野掌故与士人生活的重要资料。

自序交代本书编纂宗旨与体例：前世小说有《北梦琐言》《酉阳杂俎》《玉堂闲话》《戎幕闲谈》等，近代复有《闲苑》《闲录》《归田录》，皆采摭一时之事，以广记资讲话；吴处厚自筮仕未尝废书，又喜访问故闻见，遇事裁量，动成品藻，辄纪录以为警劝，所纪丛脞不次，题曰《青箱杂记》，凡十卷。序文说明本书既有笔记小说的“广记资讲话”功能，又有“品藻”“警劝”的史家意识，与纯粹志怪或琐闻者不同。

卷一多记北宋前期名臣言行与诗话。雷德骧条记其与赵普有隙，因言赵普专权容堂吏纳贿而贬商州司户，其子有邻挝登闻鼓诉冤，鞫得其实，堂吏李可度除名，余党杖脊黥配远州，赵普出知河阳，雷德骧复旧官；后赵普复入相，雷德骧恳乞致仕，太宗勉之“朕终保卿，必不为普所挤”；有邻性刚鲠有父风，太宗尝面谕欲用其父为相，有邻对“臣父有才略而无度量，非宰相器”，乃止。条末又及有邻弟有终平蜀有功、父子并命为江南两路转运使，王禹偁赠诗二首，其一有“父子有才同富国，君王无事免宵衣”之句，其二有“当时词气压朱云，老作皇家谏诤臣”之句，可见雷氏父子在宋初的政治声望与文学交游。张观条记其父居业以周易学究及第，滞选调三十余年，年六十余始转京秩，以主客员外郎致仕，见其子践入枢府，授大府卿，寿九十卒，张观亦贵达，谥文孝。李昉条记其深州饶阳人，太祖在周朝已知其名，及即位用以为相，常谓昉“卿在先朝未尝倾陷一人，可谓善人君子”；昉诗务浅切，效白乐天体，晚年与参政李至为唱和友，世传《二李唱和集》；又记其家法尤严，子孙在京守官者俸钱皆不得私用，与饶阳庄课并输宅库，月均给之，故孤遗房分皆获沾济。王旦条记其相真宗仅二十年，时值四夷纳款、海内无事、天书荐降、祥瑞沓臻，大驾封岱祠汾皆為儀衛使扈从；处士魏野献诗“太平宰相年年出，君在中书十四秋。西祀东封俱已毕，可能来伴赤松游”；欧阳修撰旦神道碑铭称“国有大事，事有大疑，匪卜匪筮，公为蓍龟”；又记王旦与杨亿为空门友，杨亿谪汝州，王旦适当轴，每音问不及他事，唯谈论真谛；世传王旦尝记前世为僧，与唐房太尉事颇相类，将捐馆遗命剃发以僧服敛，家人不欲，止以缁褐一袭纳诸棺；王旦虽位极一品而饮啖全少，不畜声伎，晚年移疾在告，真宗尝密赉白金五千两，旦表谢“已恨多藏，况无用处”，竟不受。彭齐条记其吉州人，才辞滑稽，未第时谒南丰宰，宰不喜士，一夕虎入县廨咥所畜羊弃残而去，宰即以会客，彭齐亦预召，翌日献诗“昨夜黄斑入县来，分明踪迹印苍苔。几多道德驱难去，些子猪羊引便来。令尹声声言有过，录公口口道无灾。思量也解开东阁，留得头蹄设秀才”，览者无不绝倒。陈亚条记其扬州人，仕至太常少卿，年七十卒，为近世滑稽之雄，著药名诗百余首行于世，如“风月前湖近，轩窗半夏凉”“棋怕腊寒呵子下，衣嫌春暖缩纱裁”等；又赠祈雨僧“无雨若还过半夏，和师晒作葫芦巴”；知祥符县时亲故多干借车牛，陈亚作药名诗“地居京界足亲知，借倩寻常无歇时。但看车前牛岭上，十家皮没五家皮”；又作药名《生查子》陈情、闺情三首，及自为“亚”字谜“若教有口便哑，且要无心为恶。中间全没肚肠，外面强生棱角”；又别有诗百余首号《澄源集》。曹琰条记其滑稽辨捷，有僧以诗卷投献，首篇《登润州甘露阁》云“下观扬子小”，曹琰曰“何不道卑末狗儿肥”；次又阅一篇《送僧》云“猿啼旅思凄”，曹琰曰“何不道犬吠张三嫂”，座客无不大笑。刘烨条记其与刘筠聚会饮茗，问左右“汤滚也未”，左右皆应“已滚”，刘筠曰“佥曰鲧哉”，刘烨应声曰“吾与点也”；又尝与刘筠连骑趋朝，刘筠马病足行迟，刘烨问“马何故迟”，刘筠曰“只为五更三”，言点蹄也，刘烨应声曰“何不与他七上”，意欲下马徒行也。这些条目以谐谑、诗话、药名诗、字谜等为主，可见本书兼收朝野轶闻与文士滑稽的风貌。

卷二多记五代宋初人物与制度。邵颖条记其邵武人，先仕江南，归朝为侍御史，尝愤叛臣卢绛杀其叔慎仪又害其家，后卢绛来陛见，舞蹈次，邵颖遽前以笏击而踣之，太祖惊问其故，邵颖曰“臣为叔复仇，非有他也”，因俯伏顿首请罪，极言卢绛狼子不可畜，太祖即下令诛绛，义颖而赦之；又记邵颖自负文学，少许可人，谈论多所折难，太宗朝知朗州，士罕造其门，独丁谓贽文求见，邵颖倒屣延迓，酬对终日以至忘食，曰“自唐韩柳后，今得子矣”，翌日丁谓献诗，邵颖次韵和酬。条末又附慎仪事迹，记其任江南尚书礼部侍郎、政殿学士，奉使岭表，刘主囚之逾年不遣，慎仪忧悸，乃然顶默祷，愿舍宅建寺，庶遂生还；未几刘主女病，谮语曰“且急遣袭慎仪归国，不然我即死”，刘主惧，遣之，慎仪寻归，以宅为寺，即今邵武王堂里香严寺；江南平，以慎仪为歙州刺史，卢绛领叛兵数千入其域，慎仪坐黄堂治事，卢绛部曲小校熊进直前认之，举族遇害，惟二女弗认，杀携以自随，比入闽中，二女犹记忆乡里，至王堂香严寺徘徊不前曰“此是我家，就死足矣”，卢绛即杀之。此条兼具忠义、复仇、佛教感应与家族悲剧，叙事曲折，可见本书笔记兼采史传与传闻的特点。同卷又记五代之际天下剖裂，太祖启运，虽下西川、平岭表、收江南，而吴越荆闽纳籍归觐，犹有河东未殄，其后太宗再驾乃始克之，海内自此一统，故因御试进士乃以“六合为家”为赋题，进士王世则遽进赋曰“构尽乾坤，作我之龙楼凤阙；开穷日月，为君之玉户金关”，帝览之大悦，遂擢为第一；是年李巽亦以《六合为家赋》登第，赋云“辟八荒而为庭衢，包并有截；用四夷而作藩屏，善闭无关”，此亦善矣，然不若世则之雄壮。又记天圣以前乌幘堆用光纱，自后始用南纱，迨今六十年复稍稍用光纱；陈执中作相，有婿求差遣，执中曰“官职是国家底，非房卧笼箧中物，增安得有之”，竟不与；仁宗朝谏官累言执中不学无术，非宰相器，而仁宗注意愈坚，其后谏官面论其非曰“陛下所以眷执中不替者，得非以执中尝于先朝乞立陛下为太子耶？且先帝止二子，而周王已薨，立嗣非陛下而谁？执中何足眷”，仁宗曰“非为是，但执中不欺朕耳”，可见宋人笔记中对君臣知遇与“不欺”政治的叙述。冯道条尤为长篇，先录冯道诗“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须知海岳归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等，世虽盛传而罕见全篇，本书并录之；又载冯道《偶作》诗，及石晋之末与虏结衅、无敢奉使者，少主批令宰相选人，道即批奏“臣道自去”，举朝失色，皆以谓堕于虎口，而道竟生还；又彭门卒以道为卖己，欲兵之，湘阴公曰“不干此老子事”，中亦获免；初郭威遣道迓湘阴，道语威曰“不知此事由中否？道平生不曾妄语，莫遣道为妄语人”；及周世宗欲收河东，自谓“此行若太山压卵”，道曰“不知陛下作得山否”；凡此皆推诚任直，委命而行，即未尝有所顾避依阿。条末称“俗人徒见道之迹，不知道之心；道迹浊心清，岂世俗所知耶”，并引富弼语“此孟子所谓大人也”，可见本书对冯道的评价与时论不同，具有翻案意味。张齐贤条记其洛阳人，少时家贫，父死无以葬，有河南县史某甲为办棺敛，公深德之，遂以长兄事之，虽贵不替；后赵普密荐齐贤于太宗，太宗未用，赵普即具列前事，以谓陛下若擢齐贤，他日感恩当过於此，太宗大悦，未几擢齐贤为相；又记齐贤相太宗、真宗，皆以亮直重厚称，及晚娶薛氏妇，真宗不悦，一旦元会上寿，齐贤已微醺，进止容失，坐是谪安州，其麻曰“仍复酣酱杯觞，欹倾冠弁”，盖为是也；齐贤常作诗自警兼遗子孙，词语质朴而事理切当，本书并录其诗及吴处厚所广“八咏警戒诗”。此外卷二又记皇祐嘉祐中未有谒禁，士人多驰骛请托，法官尤甚，有一人号“望火马”，又一人号“日游神”，以其日有奔趋、闻风即至、未尝暂息；李仲容条记其吉德恬退，不與物校，时人目为“李佛子”，享年七十，腊月八日无疾而逝；又有避讳俗语数条，如太祖庙讳匡胤语讹近香印，故卖香印者不敢斥呼，鸣锣而已；仁宗庙讳祯语讹近蒸，今内庭上下皆呼蒸饼为炊饼；钱武肃王讳镠，至今吴越间谓石榴为金樱，刘家留家为金家，田家留驻住；杨行密据江淮，至今民间犹谓蜜为蜂糖，滁人犹谓荇溪为菱溪，可见俗语承讳久未能顿易。刘温叟条记其父名岳，终身不听乐，不游嵩华，每赴内宴闻钧奏，回则号泣移时，以谓若非君舍则不至朝廷，此与唐李贺父名晋肃、贺不得举进士事颇相类。又记“仕卩公行常言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则所讳在我而已，他人何预焉”，故公帅并州视事未三日，孔目吏请公家讳，公曰“下官无所讳，取枉法赃”，吏悚然而退。又有吴处厚自述皇祐壬辰取国学解试律设大法赋得第一名，枢密邵公元、翰林贾公黯、密直蔡公抗、修注江公木复为考试官，内江公尤见知，语余曰“满场程试皆使萧何，堆足下使萧规对汉约，足见其追琢细腻”，又所问春秋策对答详备，及赋押秋荼之密，用唐太宗赦受缣事，诸君皆不见，云只有秦法繁于秋荼、密于凝脂，然则名何出，余避席敛衽自陈远方寒士，一旦程文误中甄采，因对曰“文选策秀才文有解秋荼之密网，唐太宗赦受缣事出杜佑通典，唐书即不载”，公大喜；又曰“满场使次骨皆作刺骨对凝脂，惟足下用杜周传作次骨，又对吹毛，只这亦堪作解元”，余再三逊谢，是举登科，名在行间，授临汀狱掾，公作诗送余。又记枢密邵公亦蒙见知，屡加论荐，尝谓余诗浅近，切有似白乐天；一日阅相国寺书肆，得冯瀛王诗一帙而归，以语之，公曰“子诗格似白乐天，今又爱冯瀛王，将来捻取个豁达李老”，庆历中京师有民自号“豁达老”，每好吟咏而词多鄙俚，故公以戏之，遂皆大笑。卷三首条记真宗听政之暇唯务观书，每观毕一书即有篇咏，使近臣赓和，故有御制看《尚书》诗三章、看《周礼》三章、看《毛诗》三章、看《礼记》三章、看《孝经》三章，复有御制读《史记》三章、读《前汉书》三首、读《后汉书》三首、读《三国志》三首、读《晋书》三首、读《宋书》二首、读《陈书》二首、读《魏书》三首、读《北齐书》二首、读《后周书》三首、读《隋书》三首、读《唐书》三首、读《五代梁史》三首、读《五代后唐史》三首、读《五代晋史》二首、读《五代汉史》二首、读《五代周史》二首，称“可谓近代好文之主也”，可见宋初帝王读书与文学活动之一斑。

总体而言，《青箱杂记》前20页已可见其内容涵盖北宋名臣言行、诗话典故、科举制度、避讳俗语、谐谑滑稽、五代宋初政治与人物评价等，材料多来自本人见闻与访问故老，兼采史传、诗话、笔记与传闻，叙事简洁而时见品藻，既有史料价值，也有文学趣味。本次所见为明刊本，卷首自序及卷一至卷三部分条目保存完整，但OCR文字多有残讹，部分人名、地名、官名、诗句尚待原书校勘。总体而言，本书是研究宋代笔记文学、朝野掌故、士人生活与政治文化的重要文献，也是考察宋代笔记文体与史料来源的具体样本。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