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异记

《录异记》为五代杜光庭所撰志怪小说集，本次所见为明万历间（1573—1620）胡震亨刊《秘册汇函》本前20页。卷端题“蜀杜光庭撰，明胡震亨毛晋同订”，可知此书经明代胡震亨、毛晋订正后刊入丛书。卷首目录虽因OCR残缺而次序错乱，仍可辨其分卷门类：卷第一仙，卷第二异人，卷第三忠孝感应；又有墓、异石、异水、异鱼、洞、异蛇、异魇、异虎、异魍、异龙、鬼神、异云、异鬼、鬼灵、龙等目。可见全书以“异”为纲，分门辑录神仙、异人、忠孝感应、墓地异闻、奇石异水、异鱼异蛇、洞府灵迹、虎魇鬼龙等故事，内容兼涉道教神仙信仰、民间传说、因果报应、符咒变化与地方灵异，是唐末五代志怪小说的重要文献。

正文卷之一“仙”开篇记鬼谷先生，称其为古之真仙，姓王氏，自轩辕之代历于商周，随老君西化流沙，周末复还中国，居汉滨鬼谷山，受道弟子百余人，惟张仪、苏秦不慕神仙，好纵横之术；鬼谷先生遗书戒以“春到秋不得久茂，日既将尽，时既将老”，以汀边之树、嵩岱松柏为喻，劝其勿贪浮爵；张仪、苏秦答书则言“先生秉德含弘，饥必歌芝英，渴必饮玉浆”，但仍不能抑志退身，终甘藜藿而自取泯灭。此篇以神仙与纵横家的对照，寄寓对功名富贵的批判。其后又记九天使者，开元中皇帝梦神仙羽卫千乘万骑集于空中，朱衣金冠乘車而下，自称九天采访巡纠人间，欲于庐山西北置下宫，自有木石基址，但须人力；帝遣中使诣山西北，果有基迹，信宿有巨木数千段自然而至，堂殿廊宇随类致木皆足用；庙西长廊柱础架虚在巨涧之上，其下汩流奔响，久历年岁曾无危垫；建庙时材木自至，一夕巨万皆有水痕，门殿廊宇之基自然化出，非人版筑，常有五色神光照烛庙所，旬月告成；中使又梦神人曰赭垩丹绿在庙北地中，寻之自得。此条记庐山九天使者庙的灵异缘起，涉及唐玄宗梦神、司马承祯奏置名山祠庙等事，具有道教宫观史与地方传说价值。

卷之一又记罗真人于鄂州黄鹤楼前江中化见，头为皱髻，年可四十余，于民家则力未尝一语；忽一日郡中大设，于众中叱责一人令其速去，此人惊惧拜谢，奔入楼下江中；太守问其所以，答云所叱者江中白龙也，潜欲害此城池，故叱之遣去；太守疑其诈，请一见白龙验其虚实，此人与太守登楼，以符投之，俄而江上晦暝，白龙即见，长数百丈，众皆见之，寻复遣去。此条记罗公远真人以符驱龙、护城除害，可见书中符箓变化、仙人护世主题。又记淮南王安好神仙之道，海内方士从游，一旦有八公诣之，容状衰老，枯瘠伛偻，门者拒之，八公振衣整容，立成童幼之状，门者惊而引进，王倒屣而迎之，设礼称弟子；八公各能吹嘘风雨、震动雷电、倾天骇地、回日驻流、役使鬼神、鞭挞魔魅、出入水火、移易山川，变化之事无所不能；后伍被告变，八公取鼎煮药使王服之，骨肉近三百余人同日升天，鸡犬舐药器者亦同飞去，八公与王驻马于山石上，但留人马踪迹，不知所在。此条铺陈淮南八公与刘安升天传说，是神仙道教著名故事。卷之一还记成都至真观道士累元兴于龙铜年中于学射山欲创造观宇，梦中央黄老君身长数丈，髭须般白，戴金凤冠，著云霞衣，侍卫十余人，谓元兴曰“吾近有材木可构此观，无烦忧也”；后于万岁池中得乌杨木千余段，有长百尺者，以用起观，作黄老君殿，依梦中像塑之，又制三尊殿、讲堂、斋坛、房廊、门宇，木皆足用。又记永平四年利州刺史王承赏奏深渡西入山二十里遁长山杨谟洞在峭壁之中，上下险恶，人所不到，洞中元有神仙，或三人或五人，服饰黄紫，往往出见；诏道门威仪凝真大师默鉴先生任可言、内大德施昭训斋青词御香与内使杨知淑同往醮谢，又复出见如初；诏改景谷县为金仙县，道长山为玄都山，杨谟洞为紫霞洞，仍封玄都山主者为玉清公，置紫霞观以旌其事。此类条目多将神仙灵迹与唐代州县地名、朝廷诏令相结合，具有志怪小说与地方宗教地理的双重性质。

卷之一又记苏校书好酒，唱《望江南》，善制毬杖，外混于众，内潜修真，每有所阙，即以毬杖干于人，得所酬之金以易酒，一旦于郡中白日升天，约是壬申、癸酉年也；许君因修观工毕，欲刻石记之，得古碑文字形缺不可复识，因刻去旧文，刊勒新记，自是恍惚不安，空中语曰“予许君速诣水官求救，不然即有不测之祸”，再问其事不复答，乃炷香虔祝，愿示求救之由，良久复语曰“所刻碑旧文虽已磨灭，而当时为文之人见诣水官相讼，夺我之名，显己之名，由此水官将有执对之命，宜速求之”，许君乃访得旧文，文石刊纪，一夕梦神人相谢云“再显名氏，无以相报，请作水陆大醮，普告山川万灵，得三官举明，可以证道”，许君依教修之，遂成道果，自此水陆醮法传于人间。此条记水陆醮法缘起，与道教仪式史相关。又记马凝正攻书好道，游江湖间，咸通初与道士白无隅、张坚白于洞真观缮写《真经》，寻复游历诸山，貌如五十岁人，大复中来往西曲通司蒙吉诸郡，人皆识之；每于市肆里巷与人斗殴，忽于洪州生米埠止僧院中累日读哗，为人所击，众患之，醒而谓之曰“师不拘道行，作此猖狂，不惟污辱道风，亦且谊乱于我”，凝正怒曰“我为僧人所辱，何用生为”，即仆地而死，逡巡肌肉青黑，手足坚劲，即为官中检视，县申于州，时当暑月，停留数日，验覆方毕，了无莫改，州司命给衣物秘器沐浴将殓，蹙然而起，振衣出棺，神色自若，入肆饮酒与常无异，众共惊嘆，莫测其由，今犹在江西境内，时天祐庚午年也。此条记异人死而复起、游行市肆，颇具传奇色彩。

卷之二“异人”开篇记廪君，称其字特，字玄休，廪君之后；昔武落钟离山崩，有石穴二所，一赤如丹，一黑如漆，有人出于赤穴者名务相，姓巴氏，有出于黑穴者凡四姓：皥氏、樊氏、相氏、郑氏，五姓皆出，争为长；于是务相约以剑刺穴，能著者为廪君，四姓莫著，而务相之剑悬焉；又以土为船，雕画之而浮水中，曰“若其船浮者为廪君”，务相船又独浮，于是遂称廪君，乘其土船，将其徒卒，当夷水而下，至于盐阳；盐阳水神女子止廪君曰“此鱼盐所有，地又广大，与君俱生，可止无行”，廪君曰“我当为君求廪地，不能止也”；盐神夜从廪君宿，旦辄去为飞虫，诸神皆从其飞，蔽日，廪君欲杀之不可，别又不知天地东西，如此者十日；廪君即以青缕遗盐神曰“婴此即宜之，与汝俱生；不生，将于汝”；盐神受而婴之，廪君至砀石上，望膺有青缕者，跪而射之，中盐神，盐神死，群神与俱飞者皆去，天乃开玄；廪君复乘土船下及夷城，夷城石岸曲，泉水亦曲，望之如穴状，廪君叹曰“我新从穴中出，今又入此，奈何”，岸即为崩，广三丈余，而阶阶相承，廪君登之，岸上有平石长五尺方一丈，廪君休其上，投策计算皆著石焉，因立城其旁而居之，其后种类遂繁，秦并天下以为黔中郡，薄赋敛之，岁出钱四十万，巴人呼赋为賨，因谓之賨人焉。此条保存巴人廪君传说，涉及武落钟离山、夷水、盐阳、夷城等地理名物，是研究古代巴人族源神话的重要文本。卷之二又记衰起，后汉时湘中人，在乡忽醉三日始醒，起吐皆闻酒气，自云与天人共饮，后任汉阳令，逆说丰险有验，白日判阳，夜判阴，忽乘云而上天，不知所在。又记吴真先生李义范住北邙山玄元观，咸通末已数年，每入洛城徽安门内必改服歇辔；有李生者不知何许人，年貌可五十余，与先生宗从之礼，谓其所居有学童十数辈；李生有一妻一男，居甚贫窭，日不暇给，自先生往来多止其学中，异常款狎；忽一夕请邙山与先生为别，拥炉夜话，问其将何适，李生曰“某此别辞世矣，非远适也。某受命于冥曹，主给一城内户口逐日所用之水，今月限既毕，不可久住，后三日死矣，五日妻男葬某于此山之下。所缺者雇送终之人少一千钱，托道兄贷之，故此相嘱兼告别矣”，因曰“人世用水不过日用三五升，过此极有减福折算，切宜慎之”；问其身后生计，李生曰“某妻聘执丧役夫姓王某，小男后当为僧，然其师在江南，二年外方至，名行成，未至间且寄食观中也”；先生曰“便令入道可乎”，李生曰“伊是僧材，不可为道，非人力所能遣，此并阴骘品定”；言讫及晚告去。自是累阻寒雪，不入洛城且五日矣；初霁，李生之妻与数辈诣先生云“李生谢世，今早葬于山下，欠一千钱，云尝托先生助之”，仍将男寄先生院；后江南僧行成果至，宿于先生之室，因与李生之男委之，行成欣然携去，云“既有成约，当教以事业度之为僧”；二岁余，行成复至，已为僧矣，诵得《法华经》甚精熟焉；初先生以道经授之，经年不能记一纸，人之分定信有之焉，果僧材也。此条以冥曹主水、日用有节、分定僧材等情节，融合道教阴骘观念与民间因果信仰，是书中较有叙事完整性的异人故事。

综上可见，《录异记》以“仙”“异人”等门类辑录唐末五代流传的神仙灵异、洞府符箓、异人奇事、忠孝感应、鬼神灵怪等传说，既有鬼谷先生、淮南八公、罗真人、九天使者等道教神仙故事，也有廪君、李生、马凝正等异人传说，文字简古，部分条目注明开元、永平、咸通、乾宁、天祐等年号及庐山、鄂州、成都、利州、洪州等地名，兼具志怪小说、道教灵验记与地方传说资料价值。明胡震亨、毛晋同订并刊入《秘册汇函》，反映明代对汉唐志怪小说的整理与丛书刊刻。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