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庵笔记

《老学庵笔记》为南宋陆游所撰笔记，此本为明虞山毛氏汲古阁刊《津逮秘书》本。卷端题“老學庵筆記卷第”“宋陸游務觀”，本次OCR前20页为卷之一部分。全书以随笔札记形式记录南宋初年以来朝野见闻、典章制度、人物言行、诗文故实、方物风俗及经史考订，内容博杂而多存史料。

本卷所记涉及徽宗、高宗两朝旧闻及南宋初期政局。如记徽宗南幸至润州，郡官迎驾于西津，御舟抵峄上，御棕顶轿子，宦者传“道君传语众官不须远来”，卫士胪传以告而退；又记徽宗南幸还京，服栗玉并桃冠、白玉簪、赭红羽衣，乘七宝辇，并云吴敏定仪注；高宗在徽宗服中用白木御椅子，钱大主入觐误以为檀香，张婕妤掩口笑答禁中胭脂皂荚多，相公已有语，安敢用檀香作椅子，时赵鼎、张浚作相。又记建炎苗刘之变，内侍遇害至多，秦同老自扬州被命至荆楚，前一日还行在尚未得对亦死；萧中道侍左右忽得罪，绌为外郡监当，前一日出城遂免；临安父老言苗刘戕王渊在朝天门外，而日历及诸公记录皆不书，或云死于路衢，邵彪所录谓死于第尤非。又记鼎澧群盗钟相、杨幺及战船军器：有车船、桨船、海鳅头，军器有拏子、鱼叉、木老鸦；拏子、鱼叉以竹竿为柄长二三丈，短兵所不能敌；程昌万部曲虽蔡州人亦习用拏子等，遂屡捷；木老鸦一名不藉木，取坚重木为之，长才三尺许，锐其两端，战船用之尤为便捷；官军更作灰炮，用极脆薄瓦罐置毒药、石灰、铁蒺藜于其中，临阵击贼船，灰飞如烟雾，贼兵不能开目，贼欲效官军为之则无窑户不能造，遂大败；官军战船亦仿贼车船而增大，有长三十六丈、广四丈一尺、高七丈二尺五寸，未及用而岳飞以步兵平贼，至完颜亮入寇，车船犹在，颇有功。书中还记张公之行，赵元镇丞相以诗送之云“速宜净扫妖氛了，来看钱塘八月潮”；鼎澧群盗惟夏诚、刘衡二砦据险不可破，二人每自咤曰“除是飞过洞庭湖”，后卒为岳飞所破，盖语谶；赵元镇丞相谪朱崖病亟，自书铭旌云“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

本卷又存靖康、建炎间军事与外交史料。如靖康二年浙西路勤王兵杭州二千人、湖州九百一十五人、秀州七百一十六人、平江府一千七百三十八人、常州七百八十五人、镇江府六百人，一路共六千七百五十四人，以二月七日起发，而东都之陷已累月；绍兴辛酉与虏交兵，虏遁，议者谓当取寿、颍、宿三州屯重兵，然后淮可保、江可固，惜其不果用；建康城李景所作，高三丈，因江山为险，其受敌惟东北两面，而壕堑重复皆可坚守，至绍兴间已二百余年，所损不及十之一。又记秦会之在山东欲逃归，舟楫已具，独惧虏有告者，未敢决，适遇相识稍厚者以情告之，虏曰“何不告监军”，会之对以不敢，虏曰“不然，吾国人若一诺公，则身任其责，虽死不憾；若逃而获，虽欲贷不敢矣”，遂用其言告监军，监军许之；又记张德远诛范琼于建康狱中，都人皆鼓舞，秦会之杀岳飞于临安狱中，都人皆涕泣，谓“是非之公如此”。又记金贼劫迁宗室，有司不遗余力，然比其去，义士匿之获免者犹七百人，可见人心。又记建炎维扬南渡时虽甚仓猝，一府犹张盖搭坐而出，军民有怀砖徂击黄相者，既至临安，二府因言艰危时臣等当一切贬损，今张盖搭坐尚用承平故事，欲乞并权省去，候事平日依旧，诏从之，实惩维扬事。又记建炎初按景德幸澶州故事置御营使，以丞相领之，执政则为副使，上御朝御营使副先上奏本司事，然后三省密院相继奏事，其重如此。

本卷还保存大量典章制度、宫廷生活、人物轶事与文学故实。如记英殿宴金国人使九盏，第一肉咸豉，第二爆肉双下肉子，第三莲花肉油饼骨头，第四白肉胡饼，第五群仙炙太平毕罗，第六假圆鱼，第七柰花索粉，第八假沙鱼，第九水饭咸豉旋鲊瓜姜，看食枣锢子、随饼、白胡饼、馔饼；记政和中大傩下桂府进面具，以八百枚为一副，老少妍陋无一相似，桂府作此者皆致富，天下及外夷皆不能及；记京师承平时宗室戚里岁时入禁中，妇女上犊车皆用二小鬟持香毬在旁，袖中又自持两小香毬，车驰过香烟如云，数里不绝，尘土皆香；记国初士大夫戏作语“眼前何日赤，腰下几时黄”，谓朱衣吏及金带，宣和间亲王公主及近属戚里入宫辄得金带关子，得者旋填姓名卖之，价五百千，虽卒伍屠酤自一命以上皆可得，方腊破钱唐时，朔日太守客次有服金带者数十人，皆朱勔家奴，时谚曰“金腰带银腰带，赵家世界朱家坏”；记仁宗赐宗室名，太祖下曰世，太宗下曰仲，秦王下曰叔，皆兄弟行，世即长也，其后世字之曾孙又曰伯则失之；记淳熙己酉十月二十八日车驾幸候潮门外大校场大阅，上早膳毕出郊，从驾臣僚及应奉官并戎服擐带子著靴，大阅毕丞相亲王以下赐茶，是日驾出丽正门入和宁门，沿路官司免起居；记建炎中平江造战船，略计其费四百料八橹战船长八丈为钱一千一百五十九贯，四橹海鹘船长四丈五尺为钱三百二十九贯；记秘阁有端砚上有绍兴御书一“顽”字，唐有准敕恶诗，今又有准敕顽砚；记潘子贱题蔡奴传神云“嘉祐中风尘中人亦如此，呜呼盛哉”，然蔡实元丰间人，仇氏初在民间生子为浮屠曰了元，所谓佛印禅师也，已而为广陵人国子博士李问妾，生定，出嫁郜氏，生蔡奴，故京师人谓蔡奴为郜六；记绍圣元符间汪内相彦章有声太学，学中为之语曰“江左二宝，胡伸汪藻”，伸字彦时，亦新安人，终符宝郎；记曾文清夙兴诵《论语》一篇，终身未尝废；记先左丞言荆公有《诗正义》一部朝夕不离手，字大半不可辨，世谓荆公忽先儒之说，盖不然也。

本卷还记靖康国破后小崔才人与广平郡王道君幼子名捷俱匿民间，已近五十日，虏亦不问，有从官馈以食，遂为人所发，亦不免，不十日虏去矣，城中士大夫何罪至此；又记国初韵略载进士所习有何论一首，施胁吾及第敕亦列其所习何论一首，何论盖如“三杰佐汉孰优”“四科取士何先”之类；记嘉兴人闻人茂德名滋，老儒也，喜留客食，然不过蔬豆而已，郡人求馆客者多就谋之，又多蓄书喜借人，自言作门客牙、克书籍行、开豆腐羹店，予少时与之同在敕局为删定官，谈经义滚滚不倦，发明极多，尤邃于小学；记张芸叟过魏文贞公旧庄，居者犹魏氏也，为赋诗云“破屋居人少，柴门春草长。儿童不识字，耕稼郑公庄”，此犹未失为农，神宗夜读宋璟传，贤其人，诏访其后，得于河朔，有裔孙曰宋立，遗像、谱牒、告身皆在，然宋立者已投军矣，欲与一武官而其人不愿，乃赐田十顷免徭役杂赋云，其微又过于魏氏，言之可为流涕；记政和末议改元，王黼拟用重和，既下诏矣，范致虚间白上曰“此契丹号也”，故未几复改宣和，然宣和乃契丹宫门名，犹我之宣德门也，年名则实曰重熙，逮建中后虏避天祚嫌名，追谓重熙曰重和耳，不必避可也。

本卷又记林自为太学博士上章相子厚启云“伏惟门下相公有猷有为，无相无作”，子厚在漏舍因与执政语及，大骂云“遮汉敢乱道如此”，蔡元度曰“无相无作虽出佛书，然荆公字说尝引之，恐亦可用”，子厚复大骂曰“荆公亦不曾奉敕许乱道，况林自乎”，坐皆默然；记病康末括金赂虏，诏群臣服金带者权以通犀带易之，独存金鱼，又执政则正透，从官则倒透，至建炎中兴，朝廷草创犹用此制，吕好问为右丞特赐金带，高宗面谕曰“此带朕自视上方工为之”，盖特恩也，绍兴三年兵革初定，始诏依故事服金带；记张晋彦才气过人，然急于进取，子孝祥在西掖时，晋彦未老，每见汤岐公自荐，岐公戏之曰“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是公合作底官职，余何足道”，所称之官盖辅臣赠父官也，意谓安国且大用耳，晋彦终身以为憾；记绍兴末巨公丁丑生者数人，或戏以衰健放榜，陈福公作魁，凌尚书景夏末名，张魏公黜落；记绍兴末朝士多饶州人，时人语曰“诸公皆不是痴汉”，又有监察发荐京官状以关节欲与饶州人，或规其当先孤寒，监司者愤然曰“得饶人处且饶人”，时传以为笑；记王嘉叟自洪倅召为光禄丞，李德远亦召为太常丞，一日相遇于景灵幕次，李谓王曰“见公告词云‘其镌月廪，仍褫身章’”，谓通判借牙绯入朝则服绿，又俸薄也，王答之曰“亦见君告词矣”，李曰“云何”，曰“具官李浩，但知健羡，不揆孤寒，既名右相之名，又字元枢之字”，盖谓史丞相、张魏公也，满座皆笑；记予去国二十七年复来，自周丞相子充一人外皆无复旧人，虽吏胥亦无矣，惟卖卜洞微山人亡恙，亦不甚老，话旧怆然，西湖小昭庆僧了文相别时未三十，意其尚存，因被命与奉常诸公同检视郊庙坛壝，过而访之，亦已下世，弟子出遗像乃一老僧，使今见其人亦不复省识矣，可以一叹；记要尚书景初作一士大夫墓志以示朱希真，希真曰“甚妙，但似欠四字耳，然不敢以告”，景初苦问之，希真指“有文集十卷”字下曰“此处欠”，又问欠何字，曰“当增‘不行于世’四字”，景初遂增“藏于家”三字，实用希真意也；记秦会之丞相卒，魏道弼作参政，委任颇专，且大拜矣，翰苑欲先作白麻，又不能办，假手于士人陈丰，丰以其姓魏，遂以“晋绛和戎”对“郑公论谏”，久之，道弼出典藩，而沈守约、万俟元忠并拜左右揆，翰苑者仓猝取丰所作制以与沈公，而忘易“晋绛”“郑公”之语，实录例载拜相麻，予在史院欲删此一联，会去国不果；记长卿重厚粹美，有天人之相，然议者拟其少英伟之气，予为编修官时，一日与沈持要、尹少稷见公于都堂阁，公忽盛怒曰“张德远以元枢辄受三省枢密院诉牒，虽是勋德重望，亦岂当如此”，方言此时，精神赫然，目光射人，退以告朝士，皆云平生未尝见此公怒也，古人有贵在于怒者，此岂是耶。

本卷又记李庄简公泰发奉祠还里，居于新河，先君筑小亭曰千岩亭，尽见南山，公来必终日，尝赋诗曰“家山好处寻难遍，日日当门只卧龙。欲尽南山岩壑胜，须来亭上少从容”，每言及时事，往往愤切兴叹，谓秦相曰“咸阳”，一日来坐亭上，举酒属先君曰“某行且远谪矣，咸阳尤忌者某与赵元镇耳，赵既过峤，某何可免，然闻赵之闻命也，涕泣别子弟，某则不然，青鞋布袜即日行矣”，后十余日果有藤州之命，先君送至诸暨，归而言曰“泰发谈笑慷慨一如平日”，问其得罪之由，曰“不足问，但咸阳终误国家耳”；记张枢密子功绍兴末还朝已近八十，其辞免及谢表皆以属予，有一表用“飞龙在天”对“老骥伏枥”，公皇恐，语周子充左史，托言于予，易此二句，周叩其故，则曰“某方丐去，恐人以为志在千里也”，周笑解之曰“所谓志千里者，正以老骥已不能行，故徒有千里之志耳。公虽筋力衰，岂无报国之志耶”，子功亦笑而止，盖其谨如此；又尝谓予曰“先人有遗稿满箧，皆诸经训解，字画极难辨，惟某一人识之，若死遂皆不传，岂容不亟归耶”；记汪廷俊从梁才甫辟为大名机幕，专委以修北京宫阙，凡五年乃成，岁一再奏功，辄躐迁数官，五年间自宣教郎转至中奉大夫，其滥赏如此；记予在南郑见西邮俚俗谓父曰老子，虽年十七八有子亦称老子，乃悟西人所谓大范老子、小范老子盖尊之以为父也，建炎初宗汝霖留守东京，群盗降附者百余万，皆谓汝霖曰“宗爷爷”，盖此比也；记莹中迁谪后为人作石刻，自称“除名勒停送廉州编管陈某撰”，刘季高得罪秦氏，坐赃废，后虽复官，去其“左”字，季高缄题及作文皆去左字，不以为愧也，孙仲益亦坐以赃罪去左字，则但自称“晋陵孙某”而已，至绍兴末复左朝奉郎乃署衔；记予尝与查元章读《太宗实录》，有侯莫陈利用者，予问有对否，元章曰“昨虞使有乌古论思谋可对也”，予曰“虏人姓名五字者固多矣”，元章曰“不然，侯莫陈可析为三姓，乌古论亦然，故为工也”；记德昭名文，江山人，苦学至忘寝食，经史多成诵，喜大骂极谈，绍兴初招徕直谏，无所忌讳，德昭对客议时事率不逊语，人莫敢与酬对，而德昭愈自若，晚来临安赴省试，时秦会之当国，数以言罪人，势焰可畏，有唐锡永夫者遇德昭于朝天门茶肆中，素恶其狂，乃与坐，附耳语曰“君素号敢言，不知秦太师如何”，德昭大骇，亟起掩耳曰“放气放气”，遂疾走而去，追之不及。

本卷还记方物、技艺与地方风俗。如记北方多石炭，南方多木炭，而蜀又有竹炭，烧巨竹为之，易然无烟耐久，亦奇物，邛州出铁，烹炼利于竹炭，皆用牛车载以入城，予亲见之；记杜少陵在成都有两草堂，一在万里桥之西，一在浣花，皆见于诗中，万里桥故居遂湮没不可见，或云房季可园是也；记蜀人爨薪皆短而粗，束缚齐密，状如大饼餤，不可遽烧，必以斧破之，至有以斧柴为业者，孟蜀时周世宗志欲取蜀，蜀卒涅面为斧形，号“破柴都”；记谢景鱼名伦，涤砚法用蜀中贡鱼纸先去墨，徐以丝瓜磨洗，余渍皆尽而不损砚；记青城山上官道人，北人也，巢居食松，年九十矣，人有谒之者但粲然一笑耳，有所请问则托言病喑，一語不肯答，予尝见之于丈人观道院，忽自语养生曰“为国家致太平与长生不死皆非常人所能，然且当守国使不乱以待奇才之出，卫生使不夭以须异人之至，不乱不夭皆不待异术，惟勤而已”，予大喜，从而叩之，则已复言喑矣；记吕周辅言东坡先生与黄门公南迁，相遇于梧藤间，道旁有鬻汤饼者，共买食之，粗恶不可食，黄门置箸而叹，东坡已尽之矣，徐谓黄门曰“九三郎，尔尚欲咀嚼耶”，大笑而起，秦少游闻之曰“此先生饮酒但饮湿而已”；记魏道弼参政使金人军中，抗辞不挠，虏酋大怒，欲于马前斩之，挥剑垂及颈而止，故道弼头微偏；记使虏旧惟使副得弃车，三节人皆骑马，马恶则蹄啮不可羁，钝则不能行，良以为苦，淳熙己酉完颜璟嗣伪位，始命三节人皆给车，供张饮食亦比旧加厚；记淳熙己酉金国贺登宝位使自云悟室之孙，喜读书，著作郎权兵部郎官邓千里馆之，因道西湖至林和靖祠堂，忽问曰“林公尝守临安耶”，千里笑而已；记谢子肃使虏回云虏廷群臣自徒单相以下大略云云。由此可见本书虽为笔记，而所存南宋初年政治、军事、外交、经济、宫廷、民俗、文学及方物资料颇为丰富，足资研治宋史、宋代文学与宋代社会文化史者采摭。此本为明末毛氏汲古阁刊本，保留卷之一正文及版式，可资考察《老学庵笔记》的版本源流与明代刻书面貌。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