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潜志

《归潜志》为金末元初刘祁所撰史料笔记，本次所见为钞本之前20页。书前有刘祁自序，署“岁乙未季夏之望浑源刘祁京叔自叙”。序中自述：八岁去乡里，从祖父游宦于大河之南，得从名士大夫问学；弱冠而先子殁，其后进于有司不得志，将归隐于太皞之墟；金亡后干戈流落，由魏过齐入燕，凡二千里；甲午岁复于乡，年三十三。因思二十余年间所见富贵权势之人，遭丧乱皆烟消灰灭，而自己虽贫贱一布衣，犹得与妻子完归，故将经涉忧患、被攻劫之苦、奔走之劳，以及所交游一代伟人的言论谈笑、所闻所见可劝戒规鉴者，随得随书，题曰《归潜志》。“归潜”为其所居堂之名，因以名书，并期望异时作史者有所取。此序交代了成书背景、书名由来与著述宗旨，是理解全书性质的关键。

前20页正文可见卷第一、卷第二部分内容。卷第一首记金海陵庶人，称其读书有文才，为藩王时尝书人扇云“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正隆南征至维扬，望江左赋诗，志气不浅。又记宣孝太子，即世宗子、章宗父，追谥显宗，好文学，作诗善画人物马尤工。又记章宗天资聪悟，诗词多有可称者，录其宫中绝句、聚骨扇词、擘橙为软金杯词等，并称其笔力甚雄。又记豫王允中，世宗第四子，好文善歌诗，有《乐善老人集》行世。又记密国公璹，字仲宝，世宗之孙，越王允常之子，幼有俊才，能诗工书，自号樗轩居士，宣宗南渡后以开府仪同三司奉朝请，家居讲诵吟咏，与士大夫唱酬；刘祁入南京时曾访僧仁上人，会公至，相见欣然，其举止谈笑真一老儒，殊无骄贵之态。后刘祁造其第，见一室萧然，琴书满案，诸子环侍，无俗谈，可谓贤公子。又记其藏书数十轴，皆世间罕见，并出示所藏，刘祁遣陈送以二诗，又为刘祁先子集作后序。一时文士如雷希颜、元祜之、李长源、王飞伯皆游其门。天兴初，北岳纪河南公卧疾，刘祁候之，论及时事，公曰敌势如此，不能支，止可以降全吾祖宗，且本夷狄，如得完颜氏一族归我国中，使女直不灭则善矣，余复何望。数月后薨。其子守禧字庆之，年少有俊才，作诗与字画亦可喜，状貌白皙，丰神秀彻如仙人，公特钟爱，尝会刘祁，指其书画曰将以付斯人。公薨后，崔立之变，皇族皆聚于禁中，将北迁，庆之病死，年未三十。公生平诗文甚多，晚自刊其诗三百首、乐府一百首，号《如庵小藁》，赵闲序之，行于世。

卷第一又记赵学士秉文，字周臣，磁州滏阳人，少擢第，作诗及字画有名；王庭筠子端荐入翰林，因言事忤旨外补，后再入馆为修撰待制，转礼部郎中，出典岢岚、平定、宁边三郡，南渡为直学士，迁侍读，拜礼部尚书，致仕，再起为礼部，改翰林学士，天兴改元夏四月卒，年七十三。其幼年诗与书皆法子端，后更学太白、东坡，字兼古今诸家学，晚年书大进，诗专法唐人，魁然一时文士领袖。又记李翰林纯甫，字之纯，弘州襄阴人，祖安上，父采仲文，卒于益都府治中。公幼颖悟异常儿，初为词赋学，后读《左氏春秋》大爱之，遂更为经义。逾冠擢高第，名声烨然，为文法庄周、左氏，词雄奇简古，后进宗之，文风由此一变。又喜谈兵，慨然有经世心。泰和南征，两上疏策胜负，章宗咨异，给送军中，后多如所料。宰执奇其文，荐入翰林。及北方兵起，又上疏论事不报。宣宗南渡，再入翰林。时丞相术虎高琪擅权，擢为左司都事，公审其必败，以母老辞去，俄而高琪诛死，识者智之。再入翰林，适连知贡举，正大末由取人逾新格出倅坊州，未赴，改京兆府判官，卒于南京，年四十七。公聪敏，于学无所不通，少自负其才，谓功名可俯拾，作《矮柏赋》以诸葛孔明、王景略自期。由小官上万言书，援宋为证甚切，当路者以迂阔见抑，士论惜之。中年度其道不行，益纵酒，有放无仕进意，得官未尝成考，旋即归隐，居间与禅僧士子游，惟以文酒为事，啸歌袒裼，出礼法外，或饮数月不醒。人有酒见招，不择贵贱必往，辄醉，虽沉醉亦未尝废著书。天资喜士，后进有一善，极口称推，一时名士皆由公显于世。又与之拍肩尔汝，忘年齿相惟，教育抚摩，恩若亲戚，故士大夫归附，号为当世龙门。尝自作《屏山居士传》，末曰雅喜推借后进，如周嗣明、张彀、李涅、王榷、雷渊、余先子姓名、宋九嘉，皆以兄呼。其自赞曰：躯干短小而芥视九州，形容寝陋而蚁虱公侯，语言蹇吃而连环可解，笔札讹废而挽回万牛，宁为时所弃，不为名所囚，是何人也耶？吾所学者，净名、庄周。晚自类其文，凡论性理及关佛老二家者号内藁，其余应物文字如碑志诗赋号外藁，盖拟《庄子》内外篇。又解《楞严》《金刚经》《老子》《庄子》，又有《中庸集解》《鸣道集解》，号为中国心学、西方文教，数十万言。尝曰自庄周后，惟王绩、元结、郑厚与吾。此其所学也。每酒酣，历论天下事，或谈儒释异同，虽环而攻之莫能屈，世岂复有此俊杰人哉。

卷第一又记雷翰林渊，字希颜，应州浑源人，与刘祁同里闬且姻家。父思西仲，名进士，仕至同知北京转运司，注《易》行于世。公初丧父，以孤童入太学，读书昼夜不休，虽贫甚不以介意。遂从李屏山游，遂知名。俄中高第，调泾州录事，坐高庭、王献臣之狱几死，后改东平，迁东阿令，授徐州观察判官。兴定末召为英王府文学，俄入翰林为应奉，拜监察御史，言五事称旨，又弹劾不避贵臣，出巡郡邑，所至有威誉，凡奸豪不法者立笔杀之，坐此为小人所讼，罢去。久之起为太学博士、南京转运司户籍判官，迁翰林修撰，一夕暴卒，年四十八。公博学有雄气，为文章专法韩昌黎，尤长于叙事诗，杂坡谷，喜新奇，好收古人书登刻碑藏于家甚富。喜结交，凡当途贵要与布衣名士无不往来。居京师，宾客踵门未尝去舍。后进经公品题以为荣。家无余赀，及待宾客丰腆甚。莅官喜立名，初登第摄令遂平，一邑大震。尝答州魁吏，州檄召不应，罢去。后凡居一职辄震耀，亦坐此仕不达，然士论未尝不壮之。尝为文祭高公献臣，其词高古，一时传诵。工于尺牍，辞简而甚文，朋友得之辄以为珍藏。发书顷刻数十轴，皆得体可爱。在馆与诸同年友制辞，皆撻其不及以箴之。如诰商衡平叔云“将迎问有亦须风节之自持”，诰聂天骥元吉云“读书大可益人，宜勤讲学”。少年赋松庵诗曰：“庵中偃卧龙，阅世须髯古。人天共护持，半夜起风雨。”过华山怀陈希夷云：“五季乾坤半晦冥，先生有意事澄清。齁齁四十年来睡，开眼东方日已明。”又梅影云：“维摩丈室冷如冰，千劫萧然无尽灯。天女散花愁不寐，夜深高髻影鬅鬙。”人皆传之。初善李屏山，后善冯公叔献，后善高公献臣，最后善赵公周臣、陈公正叔。早与刘祁先子交，尝同乡校、同太学、后同朝。先子殁，公寄挽诗有云：“乡校连裾春诵学，上庠同榻夜论心。”刘祁因请为墓志，迄今余家有公书简甚多。善饮啖，未尝见大醉，酒间论事，口吃而甚辨，出奇无穷，此真豪士也。

卷第一又记宋翰林九嘉，字飞卿，夏津人，少游太学，有赋词声，从屏山游，读书为文有奇气，与雷希颜、李天英相埒。至宁初擢高第，历关中四邑，以能称，召补省掾，为当轴者所忌，求去。已而为延安帅府所辟，充经历官，召为南京右巡院使，风采甚著，以不能事权要罢官。俄入翰林为应奉，得疯疾引去。遭乱北边，道病殁，年未五十，士大夫惜之。飞卿为人刚直英迈不群，能政能文，甚为时望所属，不幸中以病废，哀哉。初召至南京时，屏山亦在，刘祁每从之游。乱后刘祁居八仙馆，与飞卿相迎，日相见，属和其诗犹在橐中。少时题太白泛月图云：“江心月影尽一掬，船头杯酒尽一吸。夜深风露点宫袍，天地之间一李白。”可想见其意气也。文辞简古，法宋祁《新唐书》，惜为吏事所夺，不多著。性不喜佛，虽从屏山游，常与辨争。在关中时，因杨焕然赴举，书与屏山荐之曰：“焕然佳士，往见吾兄，慎毋以佛老乃嫚之也。”屏山持之示交游，以为笑。其后西行，刘祁以序送之，备论其守道不回。今兹云亡，岂复见此挺特之士乎。

卷第二可见李经天英、张穀伯玉、周嗣明晦之、王榷士衡、麻九畴知幾、辛愿敬之、赵宜禄宜之、史学优、李献能钦叔等人事迹。李经，锦州人，少有异才，入太学肄业，屏山见其诗曰“真今世太白也”，盛称诸公间，由是名大震。字画亦绝人。再举不第，拂衣归。南渡后，其乡帅有表至朝廷，士大夫识之曰“此天英笔也”。朝议以武功就命倅其州，后不知所终。天英为诗刻苦，喜出奇语，不蹈袭前人，妙处人莫能及，号无尘道人。张穀，字伯玉，许州人，伯英运使弟，少有俊才，美丰姿，髯长济于腹，为人豪迈不羁，奇士也。初入太学有声，从屏山游，与雷、李诸君及刘祁先子善。惟尚气任侠，不肯下人。再举不中，遂辍科第计，居许之郾城，有园囿田宅甚丰，日役使诸侄治生事，而已则以诗酒自放，偃然为西州豪侠魁。邑令过使皆下之。喜称人善，交游有患难极力挈扶，俗子少不惬意辄嫚骂。年四十余不娶，有一妾因小过以铁简杀之。尝衣紫绮裘，半醉坐堂上，人望之如神。迨酒酣兴发，引纸落笔，往往有天仙语。后病脑疽死，年未五十。麻九畴知幾，初名文纯，易州人，幼颖悟，善草书，能诗，号神童。既长入太学，刻苦自励，为赵闲之、李屏山所知。南渡后居郾蔡间，入遂平西山读书，为经义学精其兴。定末试开封府词赋乙经义冠，再试南省复然，声誉大振，南都妇人小儿皆知名。及廷试以误绌，士论惜之。已而隐居，不为科举计。正大初，门人王说、王采苓俱中第，上以其年幼怪而问之，且知知幾为师，近臣言其有才学，平章政事侯公挚、翰林学士赵公秉文俱荐之，特召赐进士第，以病不拜官，告归。病已赴调，授太常寺太祝，俄入翰林，后以病去，居郾。久之，北兵入河南，知幾挈其孥入确山避乱，后复出，为兵士所得，驱之北边，至广平病死。知幾为人耿介清苦，虽居贫不妄干求，卓然以道自守。然性隘狭，交游少不惬意辄怒去，盖处士之刚者也。初因经义学《易》，后喜邵尧夫《皇极书》，因学算数，又喜卜筮射覆之术。晚更喜医方，与名医张子和游，尽传其学。为文精密巧健，诗尤奇峭，妙处似唐人。尝作透光镜、篆韵诗，人争传写。后以避谤畏时忌，持戒不作诗，益潜心为易学，与张伯玉、宋飞卿、雷希颜、李钦叔及刘祁先子善。辛愿敬之，河南人，自号女几野人，又号溪南诗老。幼嗜书苦学，坐环堵数年，由是六经百家无不贯通。喜作诗，五言尤工，人以为得少陵句法。平生不为科举计，且未尝至京师，砉然中州一逸士也。为人质古，不闲世事，麻条草履，或倚杖读书市中，人讶之亦不恤。尝谓王郁飞伯曰：“王侯将相，世所共嗜者，圣人有以得之亦不避，得之不以道，与夫居之不能行己之志，是欲澡其身而伏于厕也。此言他人难闻，子宜保之。”此可见其志趣也。赵宜禄宜之，忻州人，幼举童子第，及壮病目失明，自号愚轩居士，高才能诗，其所读书皆自少时不忘。居西山下，止以吟咏为乐，名士无不与游，赵、李诸公甚重之。屏山常赋愚轩云：“我虽有眼不如无，安得恰似愚轩愚。”后病殁，有《愚轩集》。史学优，河南人，昆弟三人，兄才长亦知名。学优之学长于史传地理，工诗，绝句殊妙。年五十擢南省魁，后中廷策，得主武阳簿，颇有政声，再辟卢氏令，病卒。兴定末与刘祁同试于廷，始识之，中夜棘围谈至旦。后先子令叶，学优复来游。先子殁，学优寄挽诗，未几亦下世，有诗数百首。李献能钦叔，河中人，先世以武功显，仕至金吾卫上将军，时号李金吾家。迨钦叔昆弟皆以文学有名，从兄钦止献卿先擢第，继以钦叔，又继以从兄钦若献诚、从弟钦用献甫，故李氏有四桂堂。钦若苦学博览，无不通，尤长于四六。南渡擢南省魁，复中宏词，遂入翰林为应奉。考满再留，出为鄜州观察判官，再入迁修撰。正大末授河中帅府经历官，北兵来攻，军败奔陕，又为陕府经历官。天兴改元，陕乱见杀，年四十三。钦叔为人眇小而黑色，颇有髯，善谈论，每敷说古今，声铿亮可听。作诗有志于风雅，又刻意乐章，在翰院应机敏捷，号得体。赵闲、李屏山尝曰“李钦叔天生今世翰苑材”，故诸公荐之不令出馆。尝谓人云吾切梦官至五品，寿不至五十，后竟如其言，异哉。

以上内容可见，《归潜志》以笔记体记录金代帝王、宗室、文臣、诗人、隐士等各色人物，兼及诗文评论、科第仕履、战乱遭际，保存了大量金末社会与文学史料。书中对金海陵王、章宗等帝王诗作，对赵秉文、李纯甫、雷渊、宋九嘉、李经、张穀、麻九畴、辛愿、李献能等文人的性格、交游、著述、结局均有生动记述，既可补《金史》之阙，也可考金末文坛风气与士人心态。此本为钞本，前20页已见自序及卷一、卷二部分内容，钤印多处而印文未识，版本与递藏尚待进一步考察。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