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石轩笔记

《漱石轩笔记》题宋秘书省校书李隐撰，本次所见为清道光辛卯（十一年，1831）六安晁氏活字印本前八页。全书内容以志怪传奇、历史轶闻为主，多托唐代人物与宫廷旧事，兼寓政治批判与因果劝诫。前八页所载数则故事，皆围绕唐高宗、武则天、唐玄宗时期展开，具有鲜明的笔记小说色彩。

首则记唐高宗承祧后患头风，召医四方不得疗。有宫人自陈世业医术，请修合药饵。高宗初未之信，及坚论奏，遂令宦者监之修药。宫人开坎作药炉，穿地方深一二尺，忽有金色虾蟆跳出，背上有朱书字。宫人不敢隐匿，进于高宗。高宗不晓其兆，违命放于后苑池内。宫人别择地穿药炉，复得前金色虾蟆，又闻于上。高宗恶之，以为不祥，命杀而弃焉。至夜，修药宫人及宦者皆无疾而卒。此则故事以异兆与死亡相系，渲染宫廷医药之神秘与不祥。

次则记武则天末年，益州有一老父携药壶于城中卖药，得钱即转济贫乏，自不食时即饮净水，如此经岁余，百姓赖之，有疾得药者无不愈。老父或游江岸闲眺永日，或登高引颈不语。每遇有识者，必告之曰：人一身便如一国，人心即帝王，傍列脏腑即宰辅，外具九窍即群臣。故心病则内外不可救，何异君乱于上、臣下不可止之。凡欲身之无病，必须先正其心，不使气索，不使狂思，不使嗜欲，不使迷惑，则心先无病；心无病，则余脏腑虽有病不难疗，外之九窍亦无由受病。又论药有君有臣有佐有使，或攻其病，君先臣次，然后用佐用使，自然合宜；如失其序，必自乱，又何能救病。此犹家国任人。老夫卖药常以此为念，每见愚者一身君不君臣不臣，使九窍之邪恣纳其病，以至良医自逃、名药不効，犹不自知，悲夫。忽一日，老父独诣锦江，解衣净浴，探壶中惟选一丸药自吞之，谓众人曰：老夫谪毕已满，今却归岛上。俄化为一白鹤飞去，其衣与药壶并没于水，求寻不得。此则以医理喻治国，强调正心、君臣有序，末以仙化作结。

又记相国李林甫家一奴号苍璧，性敏慧，林甫怜之。忽一日卒然而死，经宿复苏。林甫问其死时到何处、见何事、因何却得生。苍璧曰：死时固不觉其死，但忽于门前见仪仗拥一贵人经过，有似君上，方潜窥之，遽有数人走来擒去，去至一峭拔奇秀之山，俄及一大楼下。须臾有三四人黄衣小儿曰：且立于此候君旨。见殿上卷一朱翠帘，依稀见一贵人坐临阶砌，似判断公事。殿前东西立仗卫约千余人。有一朱衣人携一文簿，言是祈奉命乱国革位者安禄山及禄山后相次三朝乱主，兼同时皆乱贵人定案。殿上人问朱衣曰：大唐君隆基君人之数虽将足，寿命之数未足，如何？朱衣曰：大唐之君奢侈不节俭，本合折数，但缘不好杀，有仁心，故寿命之数在焉。又问曰：安禄山之后数人僭为伪主，杀害黎元，当须速止之，无令杀人过多，以伤上帝心，虑罪及我府。事行之时当速止之。朱衣奏曰：唐君绍位临御以来，天下之人安堵乐业，亦已久矣。据期运推迁之数，天下之人亦合罹乱，惶惶至矣，广害黎元，必至伤上帝心也。殿上人曰：宜速举行之，无失他安禄山之时也。又谓朱衣曰：宜便先追取李林甫、杨国忠也。朱衣曰唯，受命而退。俄顷有一朱衣捧文簿至，奏言大唐第六朝天子复位及佐命大臣文簿。殿上人曰：可惜大唐世民効力甚苦，方得天下治，到今日复乱也。虽嗣主复位，乃至于末代，终不治也。谓朱衣曰：但速行之。朱衣奏讫又退。及将日夕，忽殿上有一小儿急唤苍璧令对见。苍璧方子细见殿上一人坐碧玉案，衣道服，带白玉冠，谓苍璧曰：当却回，寄语李林甫，速来归我紫府，应知人间之苦也。苍璧寻得放回。林甫知必不久时乱矣，遂潜恣酒色焉。此则借冥府审判，预言安史之乱及李林甫、杨国忠命运，将历史政治与果报观念结合。

又记杨贵妃忽甚寝惊觉，见帘外有云气氤氲，令宫人视之，见一白凤衔一书，有似诏敕，自空而下，立于寝殿前。宫人白贵妃，贵妃起而熟视之，遂命焚香亲受其书，命宫嫔披读。其文曰：敕谪仙子杨氏，尔居玉阙之时，常多傲慢；谪尘寰之后，转有骄矜，以声色惑人君，以宠爱庇族属，内则韩、虢蠹政，外则国忠秉权，殊无知过之心，显有乱时之迹。比当限满，合议复归，其如罪更愈深，法不可贷，专兹告示，且与沉沦，宜令死于人世。贵妃极恶之，令宫闱间切秘此事，亦不闻于上。其凤等飞去，其书藏于玉匣中，三日后失之。此则以天书诏敕形式，直接批判杨贵妃及杨氏外戚。

又记大宝年中，杨国忠权势渐高，四方奉贡珍宝莫不先献之，豪富奢华，朝廷间无敌。忽有妇人自投其宅，请见国忠，阍人拒之。妇人大叫言于阍曰：我直有一大事要白杨公，尔如何艰阻我？若不令得见杨公，我当令火发尽焚杨公宅。阍人惧，遂告国忠。国忠甚惊，遽召见。妇人见国忠曰：公为相国，何不知否泰之道邪？公位极人臣，又联国戚，名动区宇，亦已久矣；奢佚不节，德义不修，壅塞贤路，谄媚君上，又久矣。略不能效前朝房、杜之踪迹，以社稷为念，贤愚不别，但纳贿于门者爵而禄之，才德之士伏于林泉，不一顾录，以愚付兵柄，以爱使民牧。噫！欲社稷安而保家族，必不可也。国忠大怒，问妇人曰：汝自何来？何造次触犯宰相，不惧死邪？妇人曰：公自不知有死罪，翻以我为死罪。国忠极怒，命左右欲斩之。妇人忽复自灭，国忠惊疑未久，又复立于前。国忠问曰：是何妖邪？妇人曰：我实惜高祖、太宗之社稷将被一匹夫倾覆。公不解为宰相，虽处辅佐之位，无辅佐之功。公一死小事尔，可痛者国自此弱，几不保其宗庙，乱将至矣，胡怒之邪？我来白于公，胡多事也？我今却退，胡有公也？公胡死也？民胡灾也？言讫笑而出，令人逐之不见。后至禄山起兵，方悟胡字焉。此则以神秘妇人预言安禄山起兵，直斥杨国忠误国。

又记杜修己者，赵人也，善医。其妻即赵州富人薛氏女也，性淫佚。修己家养一白犬，甚爱之，每与珍馔。食后修己出，其犬突入室内，欲噉修己妻薛，仍似有奸私之心。薛氏因怪而问之曰：尔欲私我耶？若然则勿噉我。犬即摇尾登其床。薛氏惧而私焉。其犬略不异于人。尔后每修己出，必奸淫无度。忽一日方在内同寝，修己自外入见之，因欲杀犬，犬走出。修己怒，出其妻。薛氏后归薛斌。半年，其犬忽突入斌家，口衔薛氏髻而背负走出，家人赶尊之不得，不知所之。犬携薛氏直入恒山潜之，每至夜即下山窃所食之物，昼则守薛氏。经一年，薛氏有孕，生一男，虽形貌如人，而遍身白毛。薛氏只于山中抚养之。又一年，其犬忽死。薛氏乃抱子迤逦出山，入冀州乞食。有知此事者，远诣薛斌家以告，斌遽令家人取至家。其所生子年十七，形貌丑陋，性复凶恶，每私走作盗贼，或旬余或数月即复还。薛斌患之，欲杀焉。薛氏乃私诫其子曰：尔是一白犬之种也，幼时我不忍杀尔，今日在他薛家，岂合更不谨？若更私出外为贼，薛家人必杀尔，实恐尔累及他，当改之。其子大号泣而言曰：我禀犬之气而生也，无人心，好杀为贼，自然耳，何以为过？薛斌能容我即容之，不能容我，当与我一言，何杀我邪？母当自爱，我其远去，不复来矣。薛氏坚留之不得，乃谓曰：去即可，何不时来一省我也？我是尔之母，争忍永不见也？其子又号哭而言曰：后三年我复来耳。携剑拜母而去。又三年，其子领群盗千余人至门，自称曰将军，既入拜母，后令群盗杀薛斌家属，唯留其母，焚其宅，携母而去。此则故事荒诞离奇，涉及人犬奸私、异类生子、盗贼复仇，反映古代志怪小说中伦理禁忌与因果报应母题。

综观前八页，本书以唐代宫廷与政治人物为核心，穿插冥府、天书、异兆、仙化、妖异等元素，既有对安史之乱前后政治的批判，也有对奢靡、谄媚、纳贿、误国的讽刺，同时借医理、果报、预言表达劝诫之意。其文体介于笔记、传奇与志怪之间，对研究唐代历史传说、古代小说母题及民间政治想象具有参考价值。本次仅见前8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