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烬纪闻录

《南烬纪闻录》旧题宋辛弃疾撰，本次所见为旧钞本前20页，卷首保存“宋 積學齋徐乃昌成書 辛棄疾著”题署，正文以编年体详细记述靖康之变及二帝北狩的经过，是考察靖康之难史料抄传面貌与宋金历史记忆的重要实物信息。本书起于靖康元年正月初六日京师立春节，先述太史局造土牛陈于迎春殿、太常寺备乐迎而击碎之常仪，继而记是月初五日夜守殿人闻殿中哭声甚哀，且闻击扑之声，移更乃止，天明视之，勾芒神面有泪痕滴沥，襟袖犹湿，其牛首堕于地有刀斧痕，识者知其非吉兆。初九日边报金兵留屯河朔，犹豫两持，似欲复犯京师，太上皇遂出南薰门往南京。十九日报金国大兵已分布河上，败河淮兵，梁师成弃城南走，兵已渡河。二十九日兵至毛桃冈驻军作大寨，居民奔入京城，老幼死者蹂躏于道，间有强壮劫掠外城，大火焚烧二十余家。

二月初二日金人围京城，攻诸门甚急。十一日以聂昌为都大守御提举司，虏遣使入城请和，乞以黄河为界。二十一日京师戒严，金人兵退，封立寺需索金银牛酒犒师，依契丹倍增岁币，朝廷许之。三月初金人退兵北去，至壤州国相有文字至军前，乃粘罕之文也，其略曰今南宋已求和好，许增岁币，仍有割河之请，未有定议，今大军已驻河北诸郡以定可否，彼若不从则吾持其物而求其遗，此计之上也。于是金军虽明言北渡，其实只在河南未尝解也。此后又记金国粘罕加封征讨大元帅，仍令从便宜行事，且降书曰今南伐之兵已逾河济洛，直犯汴京，虽汤武之威不复有过，甘辞诱和以俘其主。十五日粘罕遣人入城上书，请岁币金缯及车辂卤簿仪式，及请移文河北诸郡即日罢兵。二十二日金人攻河南北岸，兵马北去。五日少帝上书请上皇归京。八月粘罕大军屯驻蓟郡，且遣使贺上皇归京，其实探伺也。九月十一日粘罕又遣使入京求和，仍需索金粮以缓我师，朝廷大臣皆无谋智，专事姑息，于是上下苟安，不复有边虞之策矣。

十一月十七日河北报金人粘罕下令大兵南行，已及河界。十九日复围京师。二十五日京师陷，金兵入城。二十六日粘罕遣使入城，求两宫幸虏营面议和及割地事。十二月五日遣兵入城搬挈书籍并国子监三省六部司官制、天下户口图及宗正牒谱。初九日又遣人搬运法物车辂卤簿太常乐器及钟鼓刻漏，一应朝廷仪制取之靡有孑遗。十九日京师雪深数尺，斗米千钱，民饥饿布满街巷，死者盈路。金人又肆兵剽掠，有一将在天津桥下，盖大汉也，刘坐甲士百有余人，民不敢过。时有柔福帝姬侍从三十余人，将欲入内，其贼使人叱止之，呼令出輜，帝姬泣曰我贵家子，天子为我兄，安可出见金兵，金人使人拽出之，使前徒行。金人笑曰美妇人也，问曰汝有夫乎，帝姬泣不能对，良久曰今两国已和，汝安可如此无礼。其人曰我兄为北国大臣，富贵无比，若能为渠妻，不异汝南朝富贵也。语终使之徒行，复谓帝姬曰小臣有香囊一枚可以代兄为聘物，遂于怀中取真珠香囊一枚，手持以献，帝姬不肯受，金兵执姬手令受之，金人乃笑而退。其后皇族北去，帝姬竟为金将兄所得，盖粘罕之次第也。

粘罕兄弟三人，长粘罕为金国元帅，次泽利为金国北部大酋长，昔灭契丹首擒天祚者即其人也，次野利为大将，围京城先登陷京邑，领兵驻天津桥者是也。二十一日金人遣使入城，且言国主有令，于京师中选择十八以下女子一千五百人充后宫祗应，于逐坊巷二十四厢集民间女子选择出城，父母号呼，声动天地，其女子往为金人淫污，留而不放出，亦不归家。

靖康二年正月一日金人遣人入城朝贺，颇不为礼。初九日北主下令粘罕曰比闻已破汴邑，所献物色不堪，可急速择异姓立之为主以慰民望，况我素居北国，南地非我所便，南宋二主可令来朝，事贵速行。十一日粘罕遣人入城请车驾军前议事。十三日金人军前降指挥，言北国有旨令契丹海滨侯耶律延禧及西夏侯季智先与南宋皇帝并大元帅及皇弟吴乞买同上大金皇帝徽号，及命有司择日行礼，请皇帝诸营署名进奏。十四日再遣人请车驾来日诣军前进奏表。十五日车驾不肯出，金人遣人入城持出上金尊号表，有云辅美佐运应道法古至德皇帝之文，仍书云臣侄南宋皇帝，又于下请署御名，上观之呜咽泣下，且曰朕上失孝道，贻忧上皇，下失仁道，罹祸万民，今幸两国和好，苟屈己以存孝道，朕复何辱。金使持笔进请皇帝书名乃去。

十七日金人遣使入城，称北主有命宣示南朝太上皇，其使命且去，少顷复见太上皇，太上皇令左右接书，使者云北国皇帝敕请皇帝自受，太上皇呼嘘不得已接之。书曰北国大金皇帝书付南宋皇帝，近者北辽无道，杀伐无遗，朕既歼灭以宁人民，以肇皇图，大有华夏，比缘奸臣童贯蔡京注误两朝，以致祸乱，矧我师徒远至汴京，今已救时吊伐，以遂和好，叔侄是序，进币是行，汝可应令保育天和，以抚万民，以河为盟，万载一时，吾无伪言，汝其知之。其辞泛滥虚伪，皆甘诱不实之语，不复备录。其使仍口传北国主意曰皇帝起居南朝皇帝，今已结好为叔侄，不许一切生疑，仍可罢兵，今将到真珠袍一领，是国主皇帝朝服，今献上皇帝请收领。良以请皇帝进谢，上表太上曰今两国通和，且可称书，不可称表。使者复言曰北国皇帝本意废赵氏立异姓，如天皇王故事，我元帅诸贵人力劝其事且止，陛下尚不从顺，其大兵不可已也，今大兵再至汴京，不比去年，幸陛下照察，不可以小屈而乱大谋，帝叹息从其请。

二十一日金人遣使入城，出榜通衢曰元帅奉北国皇帝圣旨，今者兵马远来，所议事理今已两国通和，要得金一百二十万两，银一百五十万两，于是金人执开封府尹何栗分厢拘括民户金银钗钏环钿等，星铢无余，如有藏匿不赍出者依军法，动辄杀戮，往往刑及无辜。二十三日金人遣人入城持北国书曰今两国通和，所有合理事件仰元帅府请南朝皇帝到军前面议可否申奏。二十九日金人遣使请车驾出城，且赍到北国书曰今已破汴京，二主不可复居，宜于族中别立一人以为宋国主，仍去皇帝号，但称宋王，封太上为天水郡王，少帝为天水郡公，于东宫外筑室居止，文字到日仰元帅府请宋王到军前面议申奏。使者曰相国元帅数请陛下出城同共议事，陛下不肯出，今发北国皇帝手诏，陛下之意如何，少帝曰卿且退，容商议。使者曰事急矣，从则福，逆则祸，陛下为臣下所误以至于此，尚复取臣下之言，恐祸在不测，况北国皇帝宽慈正直，不比你南人反覆无状，顷之使者辞色俱厉，不拜而退。

二月二日粘罕部左统军郎游利将兵甲骑七百余至内，称有两國利害事见国王，左右入奏，少帝登门，郎游利厉声曰元帅遣我上闻国王，前日已曾遣人到北国皇帝圣旨所议事理如何，更无一言相报，使元帅无可申奏，今特令我來见国王，其事若何，两日不见来意，祸在不测矣。盖昨日已有盟不欲仓卒，先此上闻。少帝曰今月十一日出城见元帅，可报知所有事理，候面见元帅说及，尔且退。郎游利曰陛下十一日若不出城，元帅更不来商议求请也。复白帝曰我众人马七百余人，每人要犒银一两，望陛下少给之。时左藏库金帛并已罄尽，乃于宫中需索得金钗环钏等八百两与之，其人不谢而去。

十一日车驾出幸金兵营，百姓数万阻扼车驾曰陛下不可出，既出事在不测，号泣不与行，帝亦泣下。范琼按剑怒曰皇帝本为两国生灵屈己求和，今幸虏营旦去暮即返矣，若不使车驾出城，汝等亦无生理。百姓大怒，争骂投瓦砾击之，琼以剑杀死数辈，盖攀辂之人也。车驾遂出城至军门，军吏止皇帝于小室曰元帅寝未兴，可俟于此室。移时有小黄头奴至曰元帅请国王，时帝徒行至阶下，粘罕下阶执手言曰臣远国酋长，不知中国礼仪，乃揖与升阶，命左右坐，帝西向，粘罕东向，移时不语，左右各执利刃大刃，所侍皇帝乃祗应王副周可成二人而已。粘罕使左右以北虏所降诏书别立贤君者，皇帝视之不语，粘罕使左右白帝曰敢不从命，苟利生民以息兵革，愿何事不可。粘罕复命左右白帝曰既如此，请国王陛下朝暮候北国皇帝圣旨，乃令介人引帝归幕。俄有人进酒食，帝不复举，移时帝问左右曰可白元帅令我归宫矣，所议事理既从他无余议。左右白帝曰元帅造表请皇帝同发，来日早行未晚，帝默然。左右又进酒食，命伶人作乐，帝吁嗟不能食。时夜阑寒甚，帷幕风急，坐不能安，倚案凭坐，左右劝勉，帝泣涕不言而已。俄五更有人至帝前曰请国王同元帅发表，介人引至帐下，旋次升阶，惟有一案设香烛，粘罕使左右以其表示帝观之，其词曰臣侄南宋国王赵某今蒙叔北国皇帝圣旨，令某同父退避大位，别选宗族中贤者立以为君，敢不遵从，今同元帅申发前去，其次居上及别择贤族，未敢造次，先此奏闻，候允日别具申请，书后如前署。帝御名常从之，封缄毕，帐下持一黄旗者乘马前去讫，方命左右设袢袢军卫向帝东向。少刻有一紫衣人炁军与帝并兴，身紫衣人望帐下马升阶，西向相揖，各就坐，炁军使人白帝曰此北国皇后弟也，传宣至此催促陛下议论事，帝唯唯，复令进酒。时天气甚寒，帝连饮二杯，紫衣者曰陛下且宜止此，照刻面奉北国皇帝指挥事，无陛下言之，揖退，令左右引帝归幕，帝回视炁军与紫衣者尚同坐饮酒。帝归至幕，天尚未明，少憩几上，寒不成寝。左右有绿衣者语帝曰臣河北人也，为大兵所虏，本是陛下赤子，使令监视陛下，今入虎穴，出无由矣，陛下若能屈节于早来紫衣之人，庶几有少更改，不然无路归国矣。语讫回顾而去。良久再来，手持羊肉一块进曰陛下可少啖以御寒，帝不能食，却之。因向绿衣者曰汝何姓名，今为金国何官，答曰臣姓赵名保安，今为国相亲吏，盖臣有二妹皆有姿色，为粘罕宠嬖，故命臣为亲从以察伺陛下行止。因问曰早来紫衣何名何官，答曰此北国皇帝之后弟也，姓野耶，旧名多波，今为十七军都统，位在粘罕之上，今暂来此，要往东京取选择到后宫女子一千五百人，三两日复北去也。少顷天明，有祸衣侵者十余列侍帝之左右，语言不可辨别。俄闻报曰统军来相见，帝迎之，乃早上紫衣人也，帝与之接坐，语不可晓，帝但加礼告以周旋，略不回颜色，命左右指瓶中物，左右因以酒进，紫衣者举大杯连四五盏，帝亦举一二杯，酒退。饵左右谓帝曰兀移太多，左右解之曰兀移太多，安心也，盖言兀移安也，太多心也。揖而退去。

是月十三十四十五日帝在幕中，粘罕使人守御，且称候北国皇帝回命到日可归。十六日粘罕使人召帝至帐下，升阶东向坐，俄有支持文书业读示粘罕，指下刀斧手簇拥一紫衣贵人至，帝视之乃宗正士侃也。粘罕使人谓士侃曰今命汝入城说与你南朝宰相，于现族属中选择一人有名望贤德者，同你及合朝大臣保明密地申发，以准备金国皇帝有旨到来别立贤君，语讫挥使退去。又拥一皂衣吏至阶下，粘罕使人谓曰汝于东京城内择一宽广寺院可作宫室者，欲于其中作二王宫，速置办，言讫指挥退去。帝起白粘罕曰所指挥事一从命，容某入城视太上皇安否以报平安，使得尽人子孝道，实元帅之赐也。粘罕首肯，促左右进酒，帐下有伶人作乐，唱言奉粘罕为太公伊尹，粘罕不喜曰太公伊尹古圣人也，吾安可继其万一，因语帝曰这几简乐人是大宋人，今日胆好公事，笑而止。送帝归幕，次坐久，有人传元帅命曰来日一面归京，不必更来帐下也。

十七日早有绿衣者来谓帝曰元帅有命，令陛下还宫，良久进食，有数十人引帝出幕至军前，遥见禁卫列于外，车驾入城。十八日至二十一日大雨雹，城中金人剽掠尤甚，小民号泣，夜以继日，金人引火焚戴楼门。二十二日粘罕遣人入城白帝曰前日所说择贤择地作宫室二事可速计置，一二日间北国皇帝有文字到便要用也，帝唯唯。一面谋论时众议皆推康王，及欲将南安寺为宫，以白粘罕。二十六日金人获命曰来日文字到军前，请国王见元帅。二十七日帝往掷芳园见太上，父子相持泣下，及太后郑氏同坐，帝奏太上曰臣不孝不道，上贻君父之忧，下罹百姓之毒，杀身不足以塞责，今北兵见迫，欲另择贤德立以为君，若以弟康王为主，不失祖宗社稷，幸之大也。时韦妃侍侧，即康王之母也，言曰二宫今许以康王继位，而中兴可待，然外镇须假主盟，陛下可作诏书召四方兵赴京师，金人狡计最多，必不止于择贤，祸有不可胜言者，二宫必不肯留于京师，惟陛下熟计之。二十八日帝与太上同早晚膳，粧军遣人入城馈太上酒十瓶，言北国皇帝所赐者。

三月初二日粘罕遣二人持书，一诣太上皇，一诣帝前，曰今日北国皇帝所有施行事件，请车驾诣军前听候指挥。至日中又遣人促少帝及太上皇并至军前议事，至晓遣人不绝。又云来太上皇未出城不妨，先遣皇帝至军前。初三日车驾出幸虏营，至帐下，粘罕坐而言曰今北国皇帝不从汝请，别立异姓为主，遣人持诏书，帝遥远不复可辨，使人拥帝降自北道入小门，至一室，篱落露缺，守以兵刃，自辰至申未得食，帝泣涕而已。先是帝将出，率也书便可即真乘救父母押八字于衣领付宰相何栗以召康王兴兵以图恢复，且传旨于路中付开封府曰赵氏孟子可为检讨，其意指延寿宫孟太后也。是日常在室中，至暮有一番奴持食一盘肉有酒一瓶于帝前曰食之食之，帝泣而言曰父母不复顾矣，番奴曰无忧，父母旦夕与汝相见矣。其夜无床席可寝，但有木凳两条而已，亦无灯烛，窗外数闻兵甲声，时天气寒凛，帝达旦不寐。

天明有人呼帝出曰太上至矣，帝视之，见戎衣者数千人引太上由傍门小道而去，帝欲前问，太上左右止之，帝哭不胜。初四日至十五日间，皇族后妃诸王累累至军中，日夜不止。太上与帝各居一室，后妃诸王皆不得相见，惟郑后朱后相后，其他王姬帝姬各为金虏贵人分去，京师百姓号泣七日不止，以至扳阻太上及帝车驾不使出城，复为范琼所杀，今更不记述诸王贵妃事，只记二官家行也。十六日粘罕至帐中，使人掖二帝至阶下，传北国皇帝诏曰汝等父子不道，上负祖宗，下负民物，恣为奢侈，忘公徇私，以至结衅外国，祸起内州，天人俱弃，不可复君，宜择异姓以代宋后，令元帅府责开封府吏以下保明册立，仍令赵某父子前来燕京，令元帅府差人遣发前来。帝与太上闻言相对涕泣不能言。粘罕曰所择康王今在何处，帝曰不知也。粘罕谓左右曰急持书开封府索康王。少则帝与太上皇共居一室，侍卫数十皆丑陋而其言语不可辨，帝与太上自此日惟一食一饮而已，夜宿竹簟之次，时天气风寒，侍卫人取茅及黍穰作焰火，太上与帝同坐向火。至明日粘罕命左右以青袍易二帝所服，以常妇之服易二后之服，侍卫番奴以南家子呼帝及太上，饮食皆与彼同，窗外兵甲甚众。

十七日粘罕使骑吏持书示太上及帝曰元帅令遣汝二人趋燕京朝皇帝，已召康王至军前即行同去，南朝已立张邦昌为帝，国号大楚矣。帝与太上并泣下。时郑后因此丧乱心腹疾作，疼不可忍，卧于木筑几绝，朱后为其抚摩，四人相对泣下。骑吏怒曰元帅令已下来日发行，诈疾欲何为者，少帝告曰母后心腹疼不可忍，君岂不见其面色，安敢以诈为，某失孝道，父母至此，倘或见怜，以杯药或沸汤见赐，他日厚报。骑吏稍和颜色曰此间无汤药，乃叱左右取沸汤一杯进，后饮痛稍止而泣曰妾至不幸大矣，国破家亡，虽生何益。是夕宿于野寺中。十八日早，骑吏前曰可行，牵马四匹令太上及帝二后乘之北行，二后素不能骑，骑吏遂掖而乘之，郑后病未已，伏鞍行十余里，路旁有数人见之泣曰皇帝父子北去，我等百姓何日见太平也，因奉饭羹二小盂，太上及帝与朱后分食之，粗粝不堪食。骑吏从者约五百人皆衣青袍，与二帝不可辨，不知父老何由知之，父老曰吾以面色观之可见，况传闻车驾将欲入京故知之。帝曰吾母心腹有疾，汝有汤药否，父老对曰无，止有少盐酥可煎而进之，骑吏怒其滞住，促行之。

骑吏掌行者千户自言姓幽西名骨碌都，尝以言戏朱后，复恣无礼，当路行之次，朱后下畦间旋渐，骨碌都从之，乃执后臂曰能从吾否，朱后因泣下战不能言，遂亦发疾不能乘骑，骨碌都乃掖后同载马上行。至晚约行三十里，宿一寺，间阑寂一空寺也。是度月初上明照廊庑，骨碌都使人持茅燕火烹食以啖二帝于室，二后皆病不能食，骨碌都乃自手煎羊乳粥以饲之曰汝婆妇休恼我，保护你四个到燕京。是夕郑后寝而朱后惊悸不已，心腹作疼，骨碌都以手抚其腹曰病已病已，三祝之曰尔强一尔强，以其无礼若此。至天明言于少帝曰为我説与你妻善事我，即保汝为相报也。

十九日至东朋镇，骨碌都早食与帝及太上二后并食于村店，时乡村荒残，无复人烟，百里之内仅有屋一二所。朱后疾愈甚，少帝涕泣日夕不止，不能食，骨碌都怒曰汝在汴京三千余口皆流徙于北矣，其女子美貌者为人所取，何独眷一朱皇后，不以结识诸曹以作前程之托，吾素非胡人，乃大朝耳，亦以妹奉元帅故得身至大将，富贵无比，今幽西骨碌都是元帅改之耳，吾本姓王，河州人也，汝父子为官家，尝运花石纲役使天下人苦虐不堪，今至此天报耳，尚何怨耶。少帝于是不敢复言，但日吁嘘而已。

二十一日至封丘镇，早食山坡之下，马齿草相蹑而饮食，皆坐地上，复无横棹。时雨霁泥滑，路浑不可行，帝与太上及后皆在泥中伏蹲饮食，粗粝形容黧黑，目睛并昏。傍有井水，太上误堕其中，衣服沾湿，骨碌都拯而出之，惊失伤郑后之足，朱后手绞太上之衣去其水而上马以行。是夕宿馆驿中。二十一日至二十九日行次黄河岸，欲渡，船有自北来者上立皂帜，中有紫衣人呼骨碌都曰北国皇帝约四月半至燕京，今已三月尽，可速行之。语次骨碌都数以目视朱后且哂之，紫衣人知其情状，拔刀执骨碌都曰汝本一冗贱，吾兄待汝以至于此，今安得与妇人私而稽饷其行程，乃杀之，投尸于河。顾谓帝曰为我说此妇人为何人也，帝曰某妻朱氏，其骨碌都数行无礼，侵犯苦无告处，今将军杀之，足以雪我之深耻矣。紫衣人曰汝识我乎，我乃元帅弟泽利也，帝拜谢，后亦拜之。至暮乃抵北岸，及卫州垣邑县之西安镇驻军宿焉。是时泽利领兵千余人并旧骑吏兵共兵甲二千人札寨，寒夜月明，泽利所带妇女四人，遂置酒命二后同席共饮，二后闻之不胜其辱，不能即席，泽利曰汝病不能饮，可持此二杯饮汝二王，其恩当俟他日报我，乃遣二后持酒入房以饮帝及太上。

二十二日入卫州城，百姓皆以为金人，不知中有二帝二后，时有买卖者入馆舍或寺中与金人交易饮食，二帝为金人所闻，居一小室，待以兵甲甚严密，日中始得豆饼四枚，四人共食。时百姓或有知其事者，自窗隙中令人馈以饮食，间或又为守户者所夺。时在彼中留半日，是夜复出城外三十余里，宿于安国镇之北明王寺。少帝以饮食不继，惊惶生泄泻之疾，日走数十次，又为监者所诟，惶惧不敢复言。

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至怀州入城，泽利往往持酒无礼，二后或时詈骂二帝。城中有富家数十户，泽利时遣人剽劫酒食财帛女子以自娱，又常鞭挞下人。是夕帝渴甚，告监者使取水，偶泽利过前见之，遂手杀其人于帝前，帝大惊骇。又顾谓帝曰可安稳到北京，莫得生事，若还不是郎主要活的，你死已多时矣。自是帝见泽利必惊惶，移时而后定。

二十四日至信安县，帝及太上太后皇后自离京未尝涤面，至是见野水清澄，四人方掬水洗面灌涤，相视哽咽，不胜傍有人献牛酒于泽利者，泽利拔刀切肉啖之，饮酒连五七杯，以其余酒残肉饷帝曰食之，前遂无与吃也，复视朱后笑。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