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烬纪闻

《南烬纪闻》是一部记北宋末靖康之变至南宋绍兴年间宋徽宗、钦宗被掳北行及最终崩逝经过的编年体史事记录，本次OCR所见为穴砚斋钞本前20页。卷端未见序跋，正文以年月日编次，起于“靖康元年正月初六日京师立春节”，逐日记录金人围城、二帝出降、后妃北行、沿途受辱及最终抵达燕京等事，是研究靖康之难与二帝北狩的重要稗史文献。源文件名标注为“(宋)辛弃疾撰_(宋)辛弃疾旧题”，说明此书旧题辛弃疾所撰，但“旧题”二字已提示其作者归属需谨慎对待。

正文开篇即记靖康元年正月初六日京师立春节，太史局造土牛陈于迎春殿，是夜守殿人闻殿中哭声甚哀，且闻击柑之声，句芒神面泪痕滴沥，牛首堕地有刀斧痕，识者知其非吉兆。初九日边报金兵留屯河朔，太上皇出南薰门住南京；十九日报金国大兵已分布河上；二十九日兵至毛桃冈驻军作大寨，居民奔入京师，老幼死者躪蹂于道，强壮劫掠外城，大风火焚烧二万余家。二月初二日金人围京城，攻诸门甚急；十二日以聂昌为都大守御提举，虏遣使入城请和，乞以黄河为界；二十一日京师戒严。此后逐条记粘罕文书、金人请岁币、移文河北诸郡罢兵交割等事。十一月十七日河北报金人粘罕下令大兵南行，已及河界；十九日复围京师；二十五日京师陷，金兵入城；二十六日粘罕遣使入城求两宫幸虏营议和及割地事。十二月五日遣兵入城拟挈书籍并国子监、三省、六部、司式官制、天下户口图、人民财物及宗正牌谱；初九日又遣人拟运法物、车辂、卤簿、太常舆器及钟鼓刻漏，应是朝廷仪制取之无有少遗。十九日京师雪深数尺，米丰三千贯，民饿死布满街巷；金人又肆兵剽掠，天津桥下有一将割坐甲士百有余人，民不敢过，壮者为之剥脱而杀之，妇女美丽者留之。又记帝姬侍从三十余人将欲入内，金人拽止之，令帝姬徒行，金人笑曰“美妇汝安可如此无礼”，帝姬不肯受香囊，金兵执姬手令受之，其后皇族北去，帝姬竟为金将所得，盖粘罕之次弟也。粘罕兄弟三人，长粘罕为京国元帅，次泽利为金国北部大酋长，又野利为大将围京城先登陷京邑领兵驻天津桥。二十一日金人遣使入城，令于京师中选择十八以下女子一千五百人充后宫，于坊巷二十四厢集民女子选择出城，父母号呼，声动天地，其子往往为金人淫污，留而不出，城亦不归家。

靖康二年正月一日金人遣使入城朝贺；初九日北主下令粘罕曰“比闻已破汴邑，所献物也不甚为富，可速择异姓立以为主，以慰民望”；十一日粘罕遣人入城请车驾军前议事；十三日金人军前降指挥言北国有令契丹国海濱侯耶律延禧及西夏侯李智先与南宋皇帝等并大元帅粘罕及皇帝甚乞买同上大金皇帝徽号；十四日再遣人请车驾来日诣军前进奏表；十五日车驾不肯出，金人遣人入城持出上金尊号表，有云“辅美佐运应道法古至德皇帝”之文，仍书云“臣侄南宋皇帝”，又于下请署御名，上观之呜咽泣下，且曰“朕上失孝道，贻忧上皇，下失仁道，罹祸万民”。金使持笔进请皇朝大上皇，其使命去。十七日金人遣使入城，补北主有命宣示南朝，接书使者云北国皇帝书付弟南朝宋皇帝，其词泛濫虚伪，皆甘谤不实之语。二十一日金人遣使入城出榜通衢曰元帅奉北国皇帝圣旨，今者兵马远来，所议事理今已两国通和，要得金一百二十万两、银一百五十万两，于是金人执开封府尹何皋分厢拘括民户金银钗钏环钿等，星铢无余，如有藏匿不赍出者依军法，动辄杀害，往往刑及无辜。二十三日金人入城持北书曰今两国和好，所有合理事件仰元帅府请南朝皇帝；二十九日金人遣使请车驾出城，别立一人以为宋国主，已破汴京，二主不可复居，宜于族中别立一人，天水郡王少帝为天水公，去皇帝号但称宋王。粘罕遣人请少帝出城同共议事，少帝不肯出，使者辞色俱厉。二月二日粘罕部在统军，即游丽将甲兵骑七百余人至内门，称有两國利害见国王，少帝登门，游丽厉声曰“元帅遣我上阁国王，前日已曾遣人将到北国皇帝圣旨，所议事理如何更无一言相报，使我元帅无可奏知北国皇帝”，少帝曰“已降指挥，今月十一日出城见元帅”。十一日车驾出幸金兵营，百姓数万阻扼车驾，号泣不与行，范琼按剑怒曰“皇帝本为两国生灵屈己求和，今幸虏营，旦去暮即返矣”，百姓大怒，争投瓦砾击之，琼以剑杀死数辈。车驾遂出城至军门，军吏止皇帝于小室，移时粘罕下阶执其手曰“臣远国酋长，不知中国礼义曲折”，乃摄与升阶，命左右坐，帝西向，粘罕南向，移时不语，左右各执利刃大刀。粘罕命左右以所降北虏诏书示帝，帝视之不语，粘罕便左右白帝曰“敢不从命，苟利生灵以息兵革，顾何事不可”。粘罕复命左右白帝曰“既如此，请国王陛下归寨，等待北朝皇帝圣音”。俄有人进酒食，帝不复举。移三时，闻帝问左右曰“可白元帅，令吾归矣”，左右白帝曰“元帅造表请皇帝同发，来日早行未晚”，帝默然。左右又进酒食，命伶人作乐，帝吁嘘不能食。时夜寒，帷幄急促，坐不能倚，弃徒坐，左右劝勉，帝泣涕不言而已。俄五更，有人至帝前曰“请国王同元帅发表”，引至帐下，旋次升阶，惟有一案设香烛，粘罕使左右以其表示帝，其词曰“臣侄南宋国王赵某，今蒙叔北国皇帝圣旨，令某同父退避大位，别选宗中贤君立以为君，敢不遵从，今同元帅申发前去”，其次席止及别择到贤族，未敢先次奏闻，候允从日别具申请。书后复如前请帝署名，帝从之。封缄毕，帐下驰一骑黄旗素马前去讫，方命左右设椅，粘罕南向，帝东向。少刻有一紫衣人自外至，粘罕与帝并起身，紫衣人望帐下马，升阶附坐西向，相揖各就坐。粘罕使人白帝曰“此北国皇后弟也，传宣至此，催促陛下议论事”，帝唯唯。复令进酒，时天气甚寒，帝连饮二杯，紫衣者曰“陛下且宜止此，晚刻奉北国皇帝指挥，事与陛下言之”，揖退，令左右引帝归幕。帝回顾粘罕与紫衣者尚同坐复饮。帝归至幕，天尚未明，少憩几上，寒不成寐。左右有绿衣者语帝曰“臣河北人也，为大兵所虏，本是陛下赤子，使令监视陛下，今入虎穴，出无由矣，陛下若能屈节于紫衣之人，庶几有少更改，不然无路归国矣”，语讫四顾而去。良久再来，手持肉一脔进曰“陛下可少食以御寒”，帝不能食，却之，固问绿衣者曰“汝何姓名，今为金国何官”，答曰“臣姓赵名保安，今为国相亲吏，盖臣有二妹皆有姿色，为粘罕宠嬖，故命臣为亲从，以察陛下行止”。因问“早来紫衣何名何官”，答曰“此北国皇帝之后弟也，姓野耶万，名多波，今为十七军都统，位在粘罕之上，今暂来此，要往东京取选择到后宫女子一千五百人，三两日右语言不可辨别”。俄闻报曰“统军来相见”，帝迎之，乃身上紫衣人，帝与之接坐，语不可晓，帝但加礼告以周旋，少不回颜色，命左右指瓶中物，左右因以酒进，紫衣者举大杯连四五盏，帝亦举一二杯，酒退，顾左右谓帝曰“元移大多”，左右解之曰“元移大多，安心也”，盖番语元移安也，大多心也，指而退去。

三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五日，上在幕中，粘罕使人守御，且称候北国皇帝回命到日可归。十六日粘罕使人召帝至帐下，升阶坐，俄有吏持文书名娄脐者示粘罕，阶下刀斧簇一紫衣贵人，帝视之乃宗正士倪也。粘罕使人谓士倪曰“今命汝入城，说与你南朝宰相，于见族属中选择一人有名望贤德者，同你及合朝大臣保明密地申发，以准备金国皇帝有旨到，果别立贤君”，语讫挥使退去。又拥一皂衣吏至阶下，粘罕使人谓曰“汝于东京城内择一宽广寺院可作宫者，欲于其中作二王宫”，选置办言讫指挥退去。帝起白粘罕曰“所指挥事一一从命，容其入城视太上安否，以报平安，使佯尽人子孝道，实元帅之赐也”，粘罕首肯，促左右进酒，帐下有伶人作乐，唱言奉粘罕为太公伊尹，粘罕不喜曰“太公几箇乐人，是大宋人，今日煞好公事”，笑而止曰“来日教陛下入京城安抚上皇，五七日间北国皇帝诏到，再来请陛下到军前，不可相推”。良久遣左右送帝归幕次，坐久有人传元帅命曰“来日一面归京，不可来帐下也”。十七日早，有绿衣者来谓帝曰“元帅有命，令陛下还宫”，良久进食，有数人引帝出幕至军门，遥见禁卫列于外，车驾入城。十八日至二十一日大雨雹，城中金人剽掠尤甚，小民号泣，夜以继日，金人引火焚藏楼门。二十二日粘罕遣人入城白帝曰“前日所谕择贤择地作宫室二事，可速计置，一二日闻北国皇帝有文字到，便要用也”，帝唯唯。众议皆推康王，及欲将南安寺为宫，以白粘罕。二十六日金人便命曰“来日文字到，遣康王到军前见元帅”。二十七日帝往摛芳园见太上，父子相持泣涕，及太后郑氏同坐，帝来太上曰“臣不孝不道，上贻君父之忧，下罹百姓之毒，杀身不足以塞责，今北兵迫胁，日以择贤为君，臣与陛下吉凶共之，傥以康王为主，不失祖宗社稷，幸之大也”，时韦妃侍侧，即康王之母也，言曰“二宫今许以康王继位，而中兴可待，然外镇须假主盟，陛下可作诏书召四方兵赴京师，金人狡计必未止于择贤，犹有不可胜言者，二宫必不肯留于京师，惟陛下熟计之”。二十八日帝与太上同早临，粘罕遣人入城，馈太上酒十瓶，言北国皇帝所赐者。闰十一月初二日粘罕遣二人持书，一诣太上皇，一诣帝前，曰“今日北国皇帝所有施行事件，请车驾诣军前听候指挥”，至日中又遣人促少帝及太上皇并至军前议事，至晚遣人不绝，又云“若上皇未出城不妨，先至皇帝至军前”。初三日车驾出幸虏营，至帐下，粘罕坐而言曰“今北国皇帝不从汝请，别立异姓为主”，遣人持诏书示帝，帝遥视不复可辨，使人拥帝降自北道，入小门至一室，篱落路隘，宇以兵刃，自辰至申未得食，帝泣涕而已。先是帝将出幸也，乃便即兵来救父母，押九字于衣领中付宰相何栗，以召康王兴兵以图恢复中兴，且在路中传旨付开封府曰“赵氏孟子可立为检讨，行来之意指延寿宫孟太后也”。是日帝在室中至暮，有一番奴持食一盘肉、有酒一壶进帝前曰“食之食之”，帝泣而言曰“父母不复顾矣”，番奴曰“无忧，父母旦夕与汝相见矣”。其夜无床席可寝，但有木凳二条而已，亦无灯烛，窗外数闻兵甲声，时天气寒凛，帝连旦不寝。天明有人呼帝出曰“太上至矣”，帝视之见戎衣者数十人引太上由傍门小道而去，帝欲前问，太上左右止之，帝哭不胜。初四日至十五日，闻皇族后妃诸王众人至军中日夜不止，太上与帝各居一室，后妃诸王皆不得相视，惟郑后朱后相从，其它王姬帝姫各为金人贵人分去，京师百姓号泣七日不止。十六日粘罕坐帐中，使人掖二帝至阶下，传北国皇帝诏曰“汝等父子，上负祖宗，下负民物，濡忍奢侈，忌公徇私，以至结衅外国，祸起内州，天人俱弃，不可复君，宜择异姓以代宋后，令元帅府责开封府吏以下保明策立，仍令赵某父子前来燕京，令元帅府差人遣发前来”，帝与太上闻言相对涕泣不能言。粘罕曰“所择康王今在何处”，帝曰“不知也”，粘罕谓左右曰“急持书开封府索康王”。少刻，与太上共居一室，侍卫数人皆丑陋，而其言语不可辨，帝与太上自此日惟一食一饮而已。夜宿竹簟之次，时天气风寒，侍卫人取茅及黍穰作焰火，太上与帝同坐向火至明。是日粘罕命左右以青袍易二帝所服，以常妇之服易二后之服，侍卫之人特以南家子呼帝及太上，饮食皆与彼同。十七日粘罕使骑吏持书示太上及帝曰“元帅令遣汝趋燕京朝皇帝，已召康王至军前同去，南朝以张邦昌为帝，国号大楚矣”，帝与太上并泣下。时郑后因此丧乱，心腹疾作，疼不可忍，卧于木凳几绝，朱后为其抚摩，四人相对泣下。骑吏怒曰“元帅命已下，来日发行，诈疾欲何为者”，少帝告曰“母后心腹疼不可忍，君岂不见其面色，安敢以诈为某，失孝道，父母至此，倘或见怜，以杯粥或汤见赐”，他日骑吏稍和颜色曰“此间无汤粥”，或叱左右取汤一杯进，后饮之痛稍止而泣曰“吾之不幸大矣，国破家亡，虽生何益”。是夕宿于野寺中。十八日早骑吏前曰“可行”，牵马四匹，令太上及帝二后乘之，二后素不能骑，骑吏遂掖而乘之，郑后病未已，伏鞍行十余里。路傍有数人见之泣曰“皇帝父子北去，我等百姓何日见太平也”，因奏上饭羹二小盂，太上及帝朱后分食之，粗粝不堪食。骑吏从者约五百人皆衣青袍，与二帝不可辨，不知阜老何由知之，阜老曰“吾以面色观之，况传闻车驾将欲入京，故知之”，帝曰“吾母心腹有疾，有汤药否”，阜老对曰“无，止有少盐酥可煎而进之”。骑吏恐其稽住，促行之。骑吏掌行者千户自言姓幽西名骨碌都，帝以信之，乃执后猥亵无礼。行次朱后下畦间旋溺，骨碌都竟乃能乘骑，骨碌都从后执其手曰“汝从我否”，朱后因泣下，贼不能言，遂亦发疾不能乘骑。骨碌都乃掖后同载马上行，至晚约行三十里，宿一寺，间闻寂空寺也。是夜月初上，明照廊庑，骨碌都使人持茅藜火烹食以啖二帝于室，二后皆病不能食，骨碌都乃自手煎羊乳粥以饲之曰“汝婆妇休惴我，保谨你四箇到燕”。是夕郑后崩，而朱后惊悸不已，心腹作痛，骨碌都以手摩腹曰“病已病已”，三祝之曰“尔强强尔强之”，其无礼若此。至天明言于少帝曰“为我说与你妻善事我，我即保汝为相报也”。十九日至东明镇，骨碌都早食与帝及太上二后并食于村店，时乡村荒残，无复人烟，百里有屋一二所。而后疾愈，而少帝泣涕日夜不止，不能食，骨碌都怒曰“安在汴京三千余口皆流徙于北，美其女子美貌者为人所取，何独眷一朱皇后，不以结识诸曹以作前程之托，吾非胡人，乃大朝耳，亦以姊奉元帅故得身至大将，今幽西骨碌都元帅改之耳，吾本姓王，河州人也，汝父子为官家，帝连花石纲役使天下人苦虐不堪言，今至此天报耳，尚何怨耶”，少帝于是不敢复言，但日吁嘘而已。二十一日至立镇，早食山坡之下，马啮草而相躏，而饮食皆坐地上，从无精糗。时雨霁泥滑，踏淖不可行，帝与太上及后皆在泥中伏蹲，欹食金屑，形容黧黑，目睛并傍，其水太上没胫，其中衣服沾湿，骨碌都拯而出之，惊失躯伤郑后之足。末后手绞太上衣去其水，上马以行。是夕宿馆驿中。二十一日至二十九日行次黄河岸，欲渡，渡船有舟自北来，立皂帜，中有紫衣人大呼骨碌都曰“北国皇帝约四日半至燕京，今已三月尽，可速行之”，语次骨碌都献以目视朱后且哂之。紫衣人知其情状，拔刀执骨碌都曰“汝本一冗贱，吾兄待汝以至于此，今安得与妇人私而稽缓其行程”，乃杀之，投尸于河，顾谓帝曰“为我说此妇人为何人也”，帝曰“某妻朱氏，其骨碌都数有无礼侵犯，苦无告处，将军今杀之，无乃雪我之耻乎”，紫衣曰“汝识我乎，我乃元帅弟泽利也”，帝拜谢，后亦拜之。至暮乃抵北岸，及衢州垣邑县之西安镇驻军宿焉。是时泽利所领兵甲千余人并旧骑吏兵共二千人劄寨，夜月明，泽利所带妇女四人遂置酒，曰“汝病不能饮，可持此二杯饮汝二王，其恩当复他日报我”，乃遣二后持酒入房以饮帝及太上。二十二日入卫州城，百姓皆以为金人，不知中有二帝二后。时有冒膏者入觞舍或寺中与金人交易饮食，及二帝为金人所闭居一小室，侍以甲兵甚严密，日中始得豆饼四枚，四人共食。时百姓或有知其事者，自窗牖中令人馈以饮食，间或又为守户者所夺。在住留半日，后夜出城外，坐饮里宿于安国镇之北明王寺。少帝以饮食不继，渐生泄泻之疾，日走数十里，又为嚣者所诟憎，惧不敢复言。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至怀州入城，泽利往往持酒劝二后，或时窘骂二帝，城中有富家数十户，泽利时遣人剽劫酒食财帛子女以自娱，又鞭挞下人。是夕帝渴甚，告监者以水食，偶泽利过前见之，遂手杀其人于帝前，帝大惊，滋甚，顾谓帝曰“可安稳到北京，莫得生事，若还，不是即主要活底，你死已多时”，自是帝见泽利心惊惶，移时而复息。二十四日至信安县，帝及太上、太后、皇后自离京未尝涤面，至是见野水清澄，四人方掬水洗面灌漱，相视哽咽，不胜情。傍见有人献牛酒于泽利者，泽利拔刀切肉啖食饮酒，连五七杯，以其酗酒残食饷帝曰“食之饮酒，无与喫也”，复视朱后曰“这一块最好，你自喫之”。方滞次，或中人言知嫌来知见，乃见一金人衣褐净然袍、皂靴、裹小巾、执鞭揖泽利，又办酒食羊肉同坐饮食，移刻泽利乘醉命朱后劝酒唱歌，朱后以不能对，泽利怒曰“汝四人性命在我掌中，安得如是不敬我”，以所执鞭欲行击之，后不胜泣涕，乃持杯作歌曰“幼富贵兮服绮罗裳，长入宫兮奉尊阳，今委顿兮流落异乡，嗟造化兮速死为强”，歌毕两手持杯向泽利曰“元帅上酒”，泽利笑曰“上兮珠宫天阙，今日草茅兮事何可说，屈身辱志可恨何可雪，誓速归泉下兮此愁可绝”，乃举杯向知县饮之。泽利起拽后衣曰“坐此同饮”，后怒欲手格之，力不及，为泽利所击，手及面。知县劝止之曰“可更唱歌劝将军酒”，复举杯付后手中曰“劝将军酒”，后曰“妾不能矣，愿将军杀我，死且不恨”，回身欲自投阶前井，左右救止之。知县曰“将军不可如此迫他，非国皇帝要四人活底朝见，公事不小”，酒罢各散去。是日四人无晚饭，泽利便入监视愈甚，以至执缚其手，号骂百端，惟待朱后稍缓，盖泽利思之私也。二十五日至二十六日至仓村，自信安县行至仓村二百余里，至无人烟，至是泽利分兵马一半先行，持文字鞭槌至真定，留一半护卫。是日申时自北而军马三百余人首领旦泽利下马作礼，语言邹查不可辨认，其中一句可辨云“已遣四太子下江南到建康”。二十七日到白水镇，朱后又欲投水，郑后止掖之，泽利怒曰“可缚之”，乃与郑后连索胁脱，用马队中引行。望见一堡极高，上有旌帜书“周郑”二字，良久寨门开，有土豪兵甲约有五百余人，皆长锐大棒引箭径来冲击，泽利与之合战，流矢中太上傍一蕃人之胸，太上甚惧。其来后乃河北乡民强壮聚集保护乡民村者，自辰至泽利呼为泽利打围，稍稍败去，驻军大林中。有执乡民者，泽利呼前而谓曰“远降道，今大宋皇帝皇后在此，故汝归去告报诸乡，即日归降”，遂令二帝及后四人言“我是南朝官家，今往燕京朝大金皇帝”，纳民不遭泪下，谓帝曰“我这一乡周郑所聚三千余人，北连真定，南接怀卫，约有三十余处，此是乡兵强壮者，日日举首南望，要见南宋官兵前去破杀金人，今官家被其执缚，我等乡兵不久自散也”，又闻康王入南京做官家，不知如何也。泽利曰“康王也被捉后面来”，所执乡兵令放去。是晚帝及后皆宿，为雨沾湿，至晚雨大作，泥雨中行数里方及一寺，驻军于中方得少息，移时雨息，皆水泥遍身。二十八日二十九日并在荒野中行，不知里数，其食时皆于马上食干粮肉，及有掳掠到饮食随行取水煮食，帝及后仅得此食。二十九日晚泽利解衣数件泥污皆遍，令朱后就野水中洗濯，朱后不能，果首郑后二人洗之，二帝亦于水遍自洗身中泥污衣服。是日天气稍和，望中林木青翠，山色可爱，野水清浅自山中流出。正驻军次，北有一骑手持黄文字至泽利前曰“速行速行”，泽利唯唯，其人向前观马而去。

四月初一日至真定府城下，不入城，从此催促急行，不得少驻，是日不住行，饮食令止于马上吃干粮及肉少饱，至泥物行百里，宿一古寺。初二日少立寺门外，泽利立山门上，遥见一簇军马自南而来约有五百余人，中间拥十余人皆是房族，内有柔福帝姬、康福帝姬、相国公可称，余皆不可识，皆著青袍白袍，二帝与后遥视举势大哭，左右催促行，不及一语而还。移时又如前有马军簇拥皇族，又有二十余人在三十里外直奔来，行不驻足。又少到如前马军，一马军至寺前谓泽利曰“此队中有康王先去燕京也”，言说去甚疾，移时累累不绝，凡过军马十八队，皆是护运皇族，二帝一皇后但伤痛流涕不止，不复形容。至日昃犹催行，至晚后骑报言乡兵散队约千余人在此北寺中屯驻，泽利叱左右分兵一半前往杀之，乃遣次将骨夜叉将军马前去迎战，至夜半令人回报杀得人兵皆四散，得粮食而返。初三日过一陂泽，旁其中杀倒死尸堆积，臭秽不可近，有狼二只在其间噬啮尸肉，见人惊散，乌鸢鸣噪，可骇可伤。是日在陂野中，天气稍热，无水可饮，帝渴甚不供。自三月半间拘执甚急，离便溺必便持刃随从，自初五日以后不复能记月日，盖自行广野大途，日以或日至一乡村数十家，见泽利至，俄有一妪未前拜泽利，不暇问名，亦及二后四人，亦有酒食颇丰腴。或日至一番官见泽利，亦有官出迎如前，偏四食。由有知县者乃一喜要见皇后，乃引一女子前拜，已成亲，及祝太后等泣曰“奴萧王小珍也，呼太后为进深，失后为姆姆，前日为马军拥过至此，其皆领万户不知姓名，与此知县是兄弟，将奴嫁与他，今成亲六日矣”，前日在此知县中诸皇孙一十七人皆为诸金人分去，或为妻者，或为妾者，东西南北矣。拜说未毕，为知县引去。是日晚宿一豪家，主者接泽利甚有礼，中夜买酒，命妾数人出劝酒，状庭上，命兵士数辈执缚帝及后于庭下，以至便溺浇之，不能反，乃劝酒。妇人皆美色艳服，良久酒罢，泽利与豪家趋别馆，妾妾吁叹相谓曰“吾与汝皆是太上皇女孙，今日伯伯做官家不好事多，不如我公公做官家快活，今善薄在他家做婢，何有出期”，再三流泪，为人所呼入庭帏而去。或日一卅亦不记州名，郭内人烟稍紧于他州郡，泽利在驿中安泊，知州与官员来相见者皆是蕃人，买卖百姓有来馆驿中问知是二帝二后被执缚，往往住亦有流策者，或默然或低声语曰“南京有官家张邦昌，系是金国策立，才做官家便叫康王即位，大名官家怒废，已差四太子弼人马去收复也”，时隔窗闻之，方知康王不在蕃中，日前骑兵所言康王在队中盖妄语也。是日稍稍得食，但粗粝不堪耳。或日到一县极荒残，有屋七八间，城郭皆缺裂，有一女子年二十余路傍垂泣，自我乃南朝皇孙女，困病为大兵挈到此，不能存活，见太后过乃拜曰“带取奴奴去”，后不敢，泽利视之微笑曰“一就去”，遂令左右扶上马，夕宿于野寨，泽利醉淫其女子，丑恶之声二帝皆闻，不敢开目。次遇有余食皆与女子分食。或日行及一城不知是州是县，止有番兵，百姓首领见泽利再拜，怀中出文字示泽利，乃呼左右帝冠及衣帻，带如囚状，坐一小室，良久有人持文书示帝曰“可依此式作表，诣燕京，一两日中到燕京也”，其文引昏怀愍及孙皓刘禅石晋火主故事，及尊大金为汤武，此灭契丹而又灭南宋功德，种种赞义及请罪免死之意。持文书云“亡国囚俘赵某”，与帝曰“速写”，帝觅笔乃作表，拜大金辅天佐运应道法古至德皇帝陛下，重念某承祖宗基业，立民为国，不能上顺天令，下抚人民，听谗臣之言，结怨外国，积贼臣之求，稍弃华夏，致上国兴事伐之师，下将作向明背暗之德，行全一家，被虏百口分飞，父子二妻听命机下，伏惟陛下德过尧舜，威胜武汤，既以城当立兴，壮而二子之诛，高祈东哀念，并与敕原云云。文成多为改削，其中偎慢不欲具录。其末句有云“愍慙懿厉，未知今日之借汤武文，高昌敬此时之举”。是日作表出行三十余里，抵深夜月明方止。或日及一官府，贡新创造牌曰“叔复新门”，下列兵刃二十余人，甲士五七十人，传呼曰“呼赵某父子”，二帝为执而入其门，两道皆听称树，少立庭下，台上金紫人朝服，侍卫甚多，中坐三人于西向，二人于东向，引帝北面再拜，上有人传指挥曰“将他二人去见海濱侯毕，来日入城见郎主”，言毕趋出大门，复入小门至庭中，见人胡服无巾帻立庭砌，若有所伺者，左右指谓帝曰“契丹主耶律延禧也，与汝罪状一同，在此公事来了”，言讫复引去。其后又记二帝至燕京朝见金主等事。

本书所记可与《靖康稗史》《呻吟语》《宣和遗事》及《宋史》徽宗、钦宗本纪等互参，其中“青衣易服”“以南家子呼帝”“张邦昌称帝”“朱后投水”“泽利杀骨碌都”“萧王小珍”“作表降金”等具体情节，对研究靖康之变、二帝北狩行程、宋金关系及南宋初年政治记忆具有重要史料价值。旧题辛弃疾撰，若确为宋人所作，则其成书年代应在南宋，书中对二帝北狩的逐日记录，可能取材于当时流传的北狩见闻或稗史记录。本次所见为穴砚斋钞本前20页，卷首无序跋，书名、作者题署及“旧题”情况，对考察本书的版本来源、编纂性质与旧题作者问题均有参考意义。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