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酉避乱录

《己酉避乱录》是宋代新安胡舜申所撰的一部亲历记，今所见为钞本前13页，卷端题“宋新安胡舜申撰”。书中所记，为南宋建炎己酉年（1129）金兵南侵、作者一家避乱逃难的经过，起于其兄胡舜陟与右丞杜充不相能、杜充遣将夺取经制司钱物，朝廷移舜陟为两浙宣司参谋，时周望自枢府出为宣抚，“望老缪本由八行举，与论军事率不合”，先有旨令坚守平江，而周望“所措置初无可守之计”，舜陟有奇谋皆不用。金人自广德、安吉往钱塘渡江，破明越北还，假道平江，“所措置无有守御者，皆知必败矣”。舜陟谓周望本司金帛既尽为虏人所得，曷若携往昆山而北庶可存也，望既遣金帛来，作者家始以船附鲁珏辎重中，艤平江齐门，翌日到昆山，依李阎罗贵泊于梅里，寻移许浦。未几虏兵犯平江，周望走青龙，平江城不战而破，诸将如郭仲威辈先虏未至已劫掠城中几无遗。周望尝不快于韩世忠，时世忠兵盛权重，驻镇江，闻望窜，遣将董旻邀虏。董旻至许浦，以为望在，适作者家老小在彼，旻来见舜陟，遂以行。始旻将至，兵稍遥，望皆以为虏舟，率弃船而走，作者家船亦留江口，命使臣来追，温宏等守之，老小系道，弟舜举、侄仔径走吴兴，唯作者侍家君朝散同舜陟及令人等茫无所之，漫去而已，夜宿野人家。旻遣使臣来追，坚欲吾家还船，作者谓若虏人则不可从，若世忠军则中国兵，且此投戈散地之时，往其军中亦自有所托，何为不可，舜陟亦以作者言为然，因举家从之还。时已行二三十里，连夜从其使臣而还，偶天晴，及晓才到船，皆无恙，一簪不失。旻乃率舜陟入其军于镇江，盖旻意虏望不及，且取参谋以塞其责，而旻欲虏望未已也。始船未行，旻军阵船到于江，唯作者家一船在许浦港口未出江，旻乃率吾家船入其军，趋水而下往青龙，必欲得望，及至青龙江口，闻望已还军而西，旻遂泝江而上之镇江，吾家船同行。及至镇江，舜陟欲见世忠，旻遮之不使见。未几遣一船来换，意欲取吾船中之米，其所谓金帛者未至梅里，望已追回矣，以诸将不欲令金帛离军去，殆有谋焉，有言于望者故也。得所换之船通川，吾家移过，自留少米，余皆与之，本有百余石。所换之船通行船也，亦能驶于江海，有蓬帆二物，亦足用。小泊于焦山，杂于韩军杂物船中。既至焦山，船中隘不可居，入寺中占其方丈，老幼悉安堵，但日游戏闲行于焦山而已。时虏已破镇江，日见虏骑驰逐于江岸，坐见其焚甘露寺，但留双铁塔。世忠以江船凿沉于闸口，拒虏人之出入，虏船实不可出，以闸口沉船纵横也。世忠军皆海船阵于江中，中军船最大处于中，其余四军皆分列以簇之，军容似甚可观，其辎重船皆列于山后。作者日登焦山顶观之，山前但有作院等船耳，工人为兵器于寺前，又有镇江见任官及寺中之船皆于寺前，太守李汝为亦在焉，汝为亦韩军中人，世忠命为太守者也。三月十七日晚，东北风骤作，夜深益甚，江中飘水因寒冽皆结成冰。作者尝夜独宿船中守行李，时吾家复有一小船同泊，以行李载不尽故卫此船也。是晚作者上船，遣人提空笼相随，欲入船搬移衣物，又携钱百千，事毕入大船，天已昏黑，风大船簸不可安卧。梢工姓朱，通州人，夜将半，摇荡更甚，叫问朱梢船如何，朱曰风大甚，夜益深，但闻朱梢焚香于神者叩祷祈护卫之，复问朱云如何，朱曰风大了不得也，问吾小船安在，曰不见久矣，想是随风以去也。是日昼，作者观大船之碇索，其外似已旧烂，其中一截斩新，尝语朱此船藉此索为命，何不倒索而用之，卷其旧者于里，出其新者于外，庶可恃以牢乎，朱曰此当然，作者嘱曰明日潮来水涨可移令近岸倒其索，末许之，至是风不息作之甚暴，又思其索旧且朽，愈不遑安。是时虏兵在南岸，碇索若断必随北风至彼，当碎身与船入于虏手矣。是夜船为风震不得睡，展转思之，惶恐无限，及晓幸吾船无恙，但疲倦不能举头，以作恶心欲吐，朱梢以面汤来亦不能用盥，亟伸首船听外视，焦山之前唯剩吾一船，而余之舟皆不知所在，遥视赵都监者步履山上闲眺如神仙中人。早饍时，舜陟以作者在船中遣小舟来，因得登焦山之岸，其去死亡一发间耳。作者寻跻山顶望世忠军，极目江中无一船之存在，辎重在山后者亦略不见其一二，未知遁往何处。又一二日，山前之船稍集。先是世忠既塞闸口之河，虏人乃别开一河出江，焦山初尚怀然不知之。是日早饮时，有虏人乃别出船两只出现江中，但望见其船上黑且光耳，必是虏人衣铁甲也，此间船皆起碇以走。是日世忠家私忌，作者入方丈见诸方为佛事，未几僧众皆在船中，盖凡在山之人皆已登舟，府官之属亦然，作者家亦皆登舟，随例起碇以下至垂山。时风适顺，亟令朱脩张帆顺流而下，韩军望见吾家船去，有呼住者，作者令勿应，时船中有韩军二卒亦令船住，复勿听，二卒盖世忠令监守吾家者也。行稍远，始语二卒曰待吾家至苏湖当以金帛遣汝回，否则无好到汝也，二卒顾势不可住，乃俯首从之。船遇阔山，风正顺，夜过江阴，晓抵福山，不知其几里。福山别得船，又正北风作，抵常熟，过平江，至平望，入平江城市，并无一屋存者，但见人家宅后林木而已，废围中间有屋亦止半间许，摧败不可居，沿河岸倒尸则无计数，出城河中更无水可饮，以水皆有浮尸。至吴江，止存屋三间，其下横尸无数，垂虹亭横桥皆已折去无存，止于亭下取得少水堪饮。自吴江而南，浮尸益多，有桥皆已断，其处尸最多，后问之人云虏骑推人过皆死于水。燕子已来无屋可巢，吾船桅帆乃却泥作巢于帆上，缘岸皆为灵园，云虏人缘岸泊舟故也。所杀牛频频见之，其骨与头足并存，但并无两角，必虏人取之以去。陈思恭所击虏船，其沉陷者尚有数只于第四桥之南，思恭周望军统制官也。舜陟尝语望云枢密必欲守平江，莫若移军吴江，据太湖天险，吾辈以中军振压其前，使诸将以小舟自太湖旁击包围之，可操必胜，望不主其议，但令召诸将议之，及诸将毕集，望命舜陟语其方略，诸将不从，盖诸将如郭仲威等皆盗魁，喜乱志在假官攫财仍为贼而已，惟思恭忠愤善战，乃兵最少且居下，闻此谋喜跃而前曰待制之言甚善，思恭愿为前锋杀敌雪耻，自余不从默退竟已。反虏过吴江，思恭不白望，自以兵出太湖横击其尾，斩杀无算，乃中原系被虏之民闻兵至皆为内应，纵火焚舟，几获四太子者，思恭虽胜，望怒其不白，然竟与迁官，其所沉虏舟凡半年许尚在河中。作者家船至平望，方欲首西以行，东风又发，即一帆至逢吴兴，时望军已屯驻吴兴矣。凡曲折得风，自垂山至吴兴，真受上天之赐以相吾家也，老幼皆安然而归，始见诸弟妹团圆欢聚，破涕为笑。已抵吴兴旬日，舜陟乃遣使臣以书与信寄世忠、董旻辈，因并送二卒往，乃取行李告敕之寄军中者，既取以归。而闻报世忠舟师败于虏人，始虏在镇江不可出江，即陆往建康，当聚吾宋从虏之士大夫令筹所以破世忠军，皆云海船如遇风不可挡，船大而止且使风可四面，卒难制，如风使舟耳，卒难摇动，虏乃然之，选舟载兵，舟桥七八行，驶甚速，来天晓风未动，鼓噪急摇直入，世忠舟以火箭射之，各船延烧，船人救火不暇，又无风船不可动，遂大败，陷前军十数舟，自余得遁，幸是时风无不然，全军烬灭尽。盖世忠初知虏人往建康，亦泝江以舟师与对垒，时者固已非之，曰兵法勿迎于水内，半济而击之利，今乃迎之于水内，安能有利也。初作者在焦山见世忠陈兵江中，而镇江江口山上有金虏兀立不动下视吾军者，行止尽悉，世忠船特大，早晚诸将来禀议军事络绎不绝，皆用小舟，明知大者为世忠，自余五军船历历可数，尝自念吾军中事虏人莫不目见耳闻，而虏人贼军中事略无所闻，毫不知之，亦可虑矣，终抵于败，何智术之疏忽耶。于是虏人安然渡江北归，然世忠以功进官加恩犹自若也。不数月，舜陟守钱塘，世忠入觐，时车驾驻会稽，所待世忠良厚，世忠乃大喜，却恨前此失于一见以自讼，且詈董旻为之障蔽，旻来谒有惭色。后闻世忠将入钱塘，谓旻曰胡待制今却相见如何，旻无语，但愧汗而已。世忠所识杭妓吕小小，即时携去，初小小以有罪系于狱，其家欲脱之，投世忠，一日世忠偶赴舜陟留饮，因劝酒，行杯启曰某有少事告待制，若从所请当饮巨觥，待制请言之，即以此妓为恳，待制即为破械，世忠欣跃连饮数觥，会散携妓以归，妓后易姓茅云。全书以亲历者视角，详记建炎己酉避乱始末，涉及宋金战争、平江陷落、韩世忠与周望矛盾、焦山避兵、吴江之战、世忠舟师败绩等，对研究南宋初年政治军事、社会动乱及士人逃难生活具有第一手史料价值。本次仅见前13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