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胡忠简公经筵玉音问答

本书为《宋胡忠简公经筵玉音问答》，宋胡铨撰，清初商丘宋氏蓝格钞本。全书以问答体记录宋孝宗隆兴元年癸未岁五月三日，胡铨侍上于禁中内阁，蒙出示答金人书稿，上谓“内中有未善处，卿宜仔细说出”。胡铨答以出于天笔，小臣何敢妄议。上赐金凤笺、御玉管笔、龙脑墨、凤味砚、花藤席，命坐于侧草换书，并谓“朕以此礼待卿者恩至渥也。金人无礼，书中务要得体，当不谀不僭”。胡铨以草换书稿进呈，上自读数次，又亲改数字，并言当封呈太上皇。日暮，上唤内侍兰香燃金花烛，又唤玉梅取扇；言寝宫逼窄，不若中书卿所卧处。胡铨答中书房多凉处，然老病之躯必择暖处，所幸所寝处有两槐树，终夕可以不扇，但恐砌蛩聒耳可惡。上唤内侍厨司满头花舆酒，坐于七宝交椅、涛龙曲屏风，旨以青玉团椅兀赐胡铨坐于东向之侧，又谓宦子王隆曰“胡侍读年老，岂可无椅坐者”，乃入内取通朱螺钿屏风至，言此乃朕向来普安邸太上所赐物。上御玉荷杯，胡铨用金雕杯。初盏，上自取酒，令潘妃唱《贺新郎》，旨令兰香执上所饮玉荷杯，上注酒颂胡铨曰“贺新郎者，朕自贺得卿也；酌以玉荷杯者，示朕饮食与卿同器也，此酒当湍饮”。胡铨拜谢，上自以手扶，谓“朕与卿老君臣一家人也，切不必事虚礼”。上又言“不数日矣”，又谓“荆江旧俗今如菽之语”，亲拍胡铨，曰“卿流落海岛二十余年，得不為屈原之葵鱼腹者，寔祖宗天地留卿以辅朕也”。胡铨流涕答曰小臣三边岭海，命出虎口，岂期今日再见天日。上亦泫浃曰“卿被罪许乆，可謂無辜矣，天下知之，不在多說”。乃就坐食两味八贸羹。上谓此味极佳，内有蚌肉，犹可喫饭；胡铨答向在新州日食海味，但于此则间尝。上谓此乃前日琼守张英臣所进者。胡铨奏酒行食遍，思淡意洽，且暑热不敢久侍清光；上答今夕之会正朕与卿聚会之便，幸无多辞。上谓热甚，朕已去绣钞襌子讫，卿亦可便服。胡铨乃更青钞夹深衣以侍。上言书字，胡铨答前辈谓凡人书字象其为人，今知信然。上谓朕在东宫时只习严祖字，更习太上字；胡铨答此两字格忧绝前圣。上问卿所写字宛如卿之为人，胡铨答臣幼习唐朝颜真卿字，今自成一家，岂应上挂齿颊。上曰朕前日侍太上皇于德寿宫阁上治登书画，因得卿绍兴戊午所上封事真本，太上与朕玩味久之，喜卿辞意精切、笔法老成、英风义气云飞动，太上自藏之曰可为后代式；但其后为太上之所批抹污者，朕启太上令工匠逐行裁去装褙。胡铨答小臣平生习字多类此，岂谓此奏至今尘于圣质箧笥中，且三遭谪逐，生不能保，独赖太上及陛下二天之力，俾绝复得入侍为幸多矣。上又谓朕无事时思卿赴贬之时心思如何，胡铨答只是办着一片至诚心去，自有许多好处。胡铨执尊立于上前，曰臣岭海残生，误蒙知遇，天诏俾之还乡足矣，复赐之录用，今赐之以百世之恩，真小臣万载之幸；前杯已何天手赐之酒矣，但礼有施报，小臣固不当以草茅之语上渎神聪，面奉玉音有君臣相聚一堂之说，用敢不避万死，取捧玉卮，一以上陛下万岁之寿，二以谢陛下赐酌百世之恩，三以见小臣犬马之报。乃执撙再拜酌酒，上再三令免拜，亦且微揖。潘妃执玉荷杯唱《万年欢》，此词乃仁宗亲制。上饮讫，自执撙坐，谓胡铨曰礼有报施，乃卿所言，余再三辞避，爱再三劝勉。上乃亲唱一曲《喜迁莺》以酌酒，且谓胡铨曰极敬初叹，惜乎无两。胡铨恭揖饮讫，各就坐。上谓朕昨苦嗽，声音稍溢，朕每在宫不妄作此，只是侍太上宴间被上旨令唱，今夕与卿相会，朕意甚欢，故作此乐，卿幸勿嫵。胡铨答方今太上退闲，陛下御宇，政当勉志恢复，然此奥亦当有时。上答曰卿顷霎不忘君，真忠臣也，虽汉之董汲、唐之房魏不过是也。食两味鼎煮羊羔、胡椒醋子鱼。上谓子鱼甚佳，朕每日调和一尾，可以喫两日饭，盖此味若以佳料和之，可以数日无发肉之患。胡铨答陛下贵极天子而节俭如此，真尧舜再生。上谓朕所为非弥石，天性然，因众所服澹黄铺茸骁凤汗衫，谓胡铨曰朕此领汗衫已着两年，今计尚可得数年；又举所著皂罗鞋，谓朕此鞋原是皇后做与太上皇著者，觉稍短，朕着得及，则今已三个月矣。向侍太上时见太上喫饭不过喫得一二百钱物，朕于此时固已有节俭之志矣。此时秦桧方专权，其家人一二百钱物方过得一日；太上每次排会内宴止用得一二千，桧家一次乃反用数百千；太上与朕一领汗衫着一两年，桧家人一领汗衫止着得数日即案去，朕所以日夜切齿喫息也。又谓太上近日赐朕真红罗销金围龙汗衫一领，太上亲书一批与朕曰此领汗衫乃吾著者已十八年矣，但色佳，今吾赐儿汝当念之。朕此领汗衫甚谨，不轻著，只往德寿宫及绢望临朝与大祭祀则用此观衮衣，乃太上生平所爱者，是太上所赐朕者，遂令贵妃取此领汗衫以示胡铨。胡铨进奏曰陛下天性恭俭，真太上之贤子、小臣之贤君也。次蒙旨潘妃取玉龙盏至，又令兰香取明州缎篱至，特旨令妃劝胡铨酒，胡铨再辞不获。上旨谓妃曰胡侍读能饮，可满酌，歌《聚明良》一曲。上抚掌大笑曰此词甚佳，正惬朕意。上又谓此妃甚贤，虽待之以恩，然不至如他妇人，即唱劝酒事便可见矣。上又令妃酌酒，上饮，谓胡铨曰卿可酌一杯以回妃酒。胡铨曰内外事殊，小臣今夕梦思如此，使臣杀身以报陛下则所当然，欲使臣酌酒以回妃则不可，臣恐明日朝臣议臣之非。上乃拱手答曰朕知卿此心忠直，道于神明，此朕之误言也。遂又取酒再拜劝上，上跃然满饮。又自取酒亲酌赐之，上曰酒后不可不喫龙次。胡铨答臣向在海外渴甚，惟鹊鹊沉香小片嚼数片，却以清茶咽下，非惟齿颊香辣，且酒渴顿醒。乃以玉匣贮扬龙次数片至，上谓此香乃太上去冬自合者，上自嚼一片，余悉以赐胡铨，凡七饼，胡铨乃嚼其一。上又唤兰香取茶以进，胡铨亦被赐一杯。食西味胡椒腊辛头真珠粉及炷羊袍饭。上谓炕羊甚美。食毕，上乃移坐至明远亭，上坐于东向坐板上，胡铨立侍，蒙旨令坐，就西向坐板上侧坐。又索茶，乃以龙涎香盏遗两盏至，胡铨拜赐一盏。胡铨乃辞曰夜已三鼓，恐圣躬疲倦。上曰尚可余时。上旨唤王先入池取藕，运实剥去，取玳瑁盘以水泛而进。上又索酒再酌，潘饮，胡铨亦饮。上谓胡铨曰卿向在海南时诗必多，胡铨答臣向居岭海时，日率作诗十数首，初仕福州佥判，以诗词唱和得罪，故迁新州；及居新州，又以此获谴，复徙吉阳军。甚矣，诗词能祸人也如此。今既蒙录用，静思二十年前，为之堕泪。上答曰桑田变为大海，大海变为桑田，古今多少更易，此事非特御堕泪，朕亦不知几收泪矣。世事殊具，无可奈何。胡铨又奏臣向者谪新州时，兄锋在家，生母曾氏在堂，臣只携妻刘氏在任所；长男泳乃绍兴戊午冬生姑苏，次男澣乃戊辰夏生于新州，次男浃乃甲戌生于吉阳军；甲戌春正月八日臣生母曾氏丧于家，而臣不知，于五月四日方收家问，臣惟有朝夕躃踊痛哭，恨此身不即死与母相见黄泉。胡铨言之不觉泪下，上亦恻然摧泪曰朕向侍太上时闻徽宗讣，太上为之不饭食者数日，生离死别，上下同一怀抱。胡铨又奏夜已四鼓，玉体疲倦。上曰未。王先复奏曰鸡已唱矣。上曰朕若与宦官女子酣饮彻旦则不可，朕与胡侍读相聚，虽夜以继日何害焉。又与胡铨同凭栏槛，月白风清，河明霁淡，迂扑乐处，惟朕与卿同享之。顷闻天竺钟声、池畔乡中鸦噪，上曰果然天明。胡铨乃再拜謁息，上握手谓胡铨曰昨夕之乐，愿卿勿忘。胡铨答小臣当图报陛下，且尚有侍宴之日。于是侍上入内，至使春门揖退，至中书，远望正门已散，百官毕聚候朝。梅溪王十朋问曰何来，胡铨乃大笑，擢其手曰老夫夜来终夕不寝，今归自天上，此段奇事兄岂容不知。于是即盥洗更朝服而见。卷末胡铨自述半生岭海，晚过圣天子擢用，一岁之间凡九迁其职，一月之间凡三拜二千石之命，十拜迁秩之旨，至于隆兴癸未夏侍宴之恩，古今无比。某老矣，风烛可虞，谨书于后，以为后人之征。淳熙丁酉七月初七澹庵老人胡铨跋之，以示男泳、澣、浃、荡、侄孙壻周铎。又云《庄筵玉音问答》乃某隆兴癸未侍宴所记也。原有某当时亲札稿一小舟，为满程取去，日后切不可落附他姓之手；又有正本一卷，乃吏札也，视某亲札者反无失，天语谆勤，后可以凭信，故又以吏札之本精加删润，亲手录藏于家，便后览者有所订焉。昔司马文正公不喜后人宝其祖宗之画像，但喜后人宝其祖宗之字迹，以为心画也、手法也，见其字迹即见其人之手。予之后能以文正公之心为心，其亦贤矣。中元日胡铨又跋。又有曾皋识，谓予见宋臣赐宴内庭，津齿颊者多矣，如王廷珪僮谈诗文，蔡京且及狎昵，唯苏文忠与胡忠简皆自海外归，死生契阔，情景依稀于鸦声月色中，别有恻怛之思、忠谨之议，外此则周益公草制事耳。嗟乎蔡京愿见安妃而邦术力辞回酌，人之贤不省，安可同论也。乡后学曾皋识。本次仅见前11页，后续内容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