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史阙文

《五代史阙文》一卷，宋王禹偁撰。卷首自述云：“臣读五代史总三百六十卷，记五十三年行事，其书固亦多矣。然自梁至周君臣事迹传于人口而不载史笔者，往往有之，或史氏避嫌，或简牍漏略，不有纪述，渐成泯灭，善恶鉴戒岂不废乎？因补一十七篇，集为一卷，皆闻于耆旧者也。”可见此书之作，意在拾补五代正史所遗，保存耆旧传闻，以资善恶鉴戒。全书分梁史三篇、后唐史七篇、晋史一篇、汉史二篇，另有周史数篇，合计十七篇，与自序所言相符。

梁史三篇为《梁太祖》《广王全昱》《司空图》。梁太祖篇记昭宗迎于凤翔，素服待罪，昭宗佯为系鞋，呼梁祖曰“全忠为吾系鞋”，梁祖跪而结之，流汗浃背；又载昭宗意欲左右擒杀梁祖，而无人敢动，自是梁祖被召多不至，尽去昭宗禁卫，皆用汴人。王禹偁按语考天复三年迎昭宗于岐下，至建隆庚申才五十六年，乾德七十岁人皆目覩其事，而唐室自懿宗失政，武宗以下实录不传，昭宗一朝全无记注，梁祖实录耻而不书岐下系鞋之事，晋天福中张昭重修唐史始有昭宗本纪，然不能追补岐阳事迹，故不可不书。广王全昱篇记全昱于宫中博戏，酒酣取骰子击盆，大呼梁祖曰“朱三，汝砀山一民，因天下饥荒入黄巢作贼，天子用汝为四镇节度使，富贵足矣，何故灭他李家三百年社稷，称王称朕？吾不忍见血，吾族矣，安用博为！”梁祖不悦而罢。王禹偁按梁史全昱传讳此博戏之事，而梁祖弑二君、弑一皇后，名臣被害不可胜纪，及庄宗即位尽诛朱氏，惟全昱先令终，岂以一言之善独存其嗣。司空图篇辨旧史所载图“躁于进取”之诬，述其感知己之恩、避地中条、屡徵不起、不事梁祖等事，称其清直避世，终全身节。

后唐史七篇为《武皇》《庄宗》《张承业》《张全义》《明宗》《安重诲》《清泰帝》。武皇篇记临终以三矢付庄宗，一矢讨刘仁恭，一矢击契丹，一矢灭朱温，庄宗藏三矢于武皇庙庭，每出师请一矢负以前驱，凯旋纳矢于太庙；又载武皇眇一目，号独眼龙，性喜杀，令画工写真正为撚箭之状微瞑一目，图成而进，武皇大悦。庄宗篇记庄宗因博戏见骰子采有暗相轮者，乃自置暗箭格，后邺都兵乱，从谦犯兴教门，庄宗中流矢而崩，识者以为暗箭之应。张承业篇记庄宗将即位于魏州，承业自太原至，谏以“吾王世奉唐家，最為忠孝”，不可遽即大位，庄宗曰“奈诸将意何”，承业知不可谏，恸哭曰“诸侯血战者本为李家，今吾王自取之，误老奴矣”，即归太原不食而死；王禹偁按庄宗实录叙承业谏即位事甚详，惟“吾自取之”言不书，史官讳之。张全义篇辨梁祖幸全义私第、乱其家妇女之事，梁史讳国恶，王禹偁引《春秋》书奸以垂诫，并论全义翻覆、剥下奉上、附势作威等迹，称其为乱世贼臣。明宗篇记明宗出自戎虏，老于战陈，即位之年已六旬，纯厚仁慈，每夕宫中焚香仰天祷祝，愿上天早生圣人與百姓為主，天成长兴间比岁丰登，中原无事，于五代粗为小康。安重诲篇记明宗令翟光邺、李从璋诛重诲于河中私第，重诲死前曰“某死无恨，但恨不与官家诛得潞王，他日必为朝廷之患”，王禹偁按明宗实录为清泰帝朝修撰，潞王即清泰帝，史臣讳避不敢直书，重诲之志节泯矣。清泰帝篇记晋高祖引契丹围晋安寨，降杨光远，清泰帝至自怀覃，京师父老迎于上东门外，帝垂泣不止，父老奏请入西川，帝曰“本朝两川节度使皆用文臣，所以玄宗僖宗避寇幸蜀，今孟氏已称尊矣，吾何归乎”，因恸哭入内，举族自焚。

晋史一篇为《晋高祖》，记梁开平初潞州行营使李思安奏函关县穰乡民伐树，树仆自分为二，中有六字如左书“天十四载石进”，梁帝藏于武库，至晋高祖即位，识者拆字解为“丙申”，帝即位之年乃丙申，进者晋也，石者姓也。王禹偁按天祐二十年岁在癸未，其年庄宗建号改同光元年，至清泰三年岁丙申，其年晋祖即位改元天福元年，自未至申凡十四载，故谶书云“天十四载石进”，言自天祐灭后十四载石氏兴于晋，拆字解谶以就丙申非是。

汉史二篇为《王淑妃许王从益》《刘洙》。王淑妃篇记汉高祖自太原起军建号至洛阳，命郭从义先入京师受密旨杀王淑妃与许王从益，淑妃临刑号泣曰“吾家子母何罪？吾既为契丹所立，非敢与人争国，何不且留吾儿，每年寒食使持一盂饭洒明宗陵寝”，闻者无不泣下；王禹偁按隐帝朝诏史臣修汉祖实录，叙淑妃从益传但云“刑之日焚香俟命”，盖讳之耳。刘洙篇记汉隐帝朝洙为开封尹，周祖自邺起兵，尽调周祖之家，子孙妇女十数人极其惨毒，及隐帝遇害，周祖以汉太后令收洙下狱，使人责之，洙对曰“某为汉家戮叛族耳，不知其他”，周祖怒遂杀之；王禹偁按周世宗史官修汉隐帝实录，洙之忠言讳而不载。

周史数篇包括《周祖冯道》《王峻》《上宗符皇后》《王朴》等。周祖冯道篇记周太祖在汉隐帝朝为枢密使，将兵伐河中李守贞，时冯道守太师不与朝政，周祖谒道问伐蒲策，道辞以不在其位，固问之，乃以博戏为喻，劝其不惜官钱广施惠爱、明其赏罚，使军心许国，则守贞不足虑；周祖以便宜从事，卒成大功，然亦军旅归心，终移汉祚。又记周祖自邺起兵赴阙，汉隐帝兵败遇害于刘子陂，周祖入京师，百官谒见，周祖见道犹设拜，道受拜如平时，徐曰“侍中此行不易”，周祖气沮，故禅代之谋稍缓；及请道诣徐州册湘阴公为嗣，道曰“侍中由衷乎”，周祖设誓，道曰“莫教老夫为谬语，令为谬语人”，王禹偁按周世宗朝诏御史臣修周祖实录，故道之事所宜讳矣。王峻篇记广顺初河东刘崇引契丹攻晋州，遣峻率师赴援，峻顿兵于陕，周祖亲征遣使谕之，峻见使受宣讫，谓使曰“与某驰还附奏陛下，言晋州城坚未易可破，刘崇兵锋方锐不可与力争，所以驻兵者待其气衰耳，非臣怯也。陛下新即位不宜轻举，朝中受圣知者惟李穀范质而已，陛下若车驾出汜水，则慕容彦超以贼军入汴，大事去矣”，使还具奏，周祖以手目使曰“几败吾事”。上宗符皇后篇记符后先适河中节度使李守贞之子崇训，守贞尝得术士善听声知人贵贱，举族令听之，独言后大贵当母仪天下，守贞信之，因曰“吾妇尚为皇后，吾可知也”，遂谋叛，及城陷后独免，周祖为世宗娶之，显德册为后；王禹偁谓术士意盖亦有时而中，人君之位安可无望而求，公侯其诫之。王朴篇记周显德中朴与魏仁浦俱为枢密使，时太祖皇帝已掌禁兵，一日有殿直乘马误冲太祖导从，太祖自诣密地诉其无礼，仁浦令徽院勘诘，朴谓太祖曰“太尉名位虽高，未加使相，殿直廷臣也，与太尉比肩事主，太尉况带职不宜”，太祖唯唯而出；王禹偁按朴之行事传于人口者甚众，而史氏缺书，闻重修太祖实录已于李穀传中见朴遗事，今复补其大者，况太祖太宗在位每称朴有上辅之器。末有“五代史阙文毕”及毛晋识语。

此书虽仅一卷，然所补十七篇多涉五代君臣事迹、政治伦理与史官讳饰，王禹偁每篇以“臣谨按”形式考辨史实，引《春秋》义例，批评梁、唐、晋、汉、周实录之讳避与漏略，具有明确史学鉴戒意图。此本为明蓝格钞本，卷末有虞山毛晋识语，述及四库借钞、汲古阁镌本等版本流传，可见其出自汲古阁钞本系统，对研究《五代史阙文》版本源流及毛晋藏书、刻书活动均有参考价值。本次仅见前20页，后续内容待补。